陆晖: 南都深度的竞争力(二)

2007-11-02 17:16:11 来源: 南都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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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深度的竞争力之二

我从业开始,就一直做深度报道,但六年来仍然不能给深度报道作一个清晰的定义。其实“深度报道”这个命名本身就值得推敲,美国学者就曾说过,难道还有一种“肤浅报道”存在吗?

在国内报界,深度报道的概念也常常跟调查性报道相混淆,在许多读者以及媒体人看来,做深度就是做调查性报道,甚至是更为狭窄的监督性、揭黑性报道。然而在西方,更为常见的深度报道文体是解释性报道,带有很强烈的服务色彩。中西方的这点差别我倒还能理解,因为在中国,很多事情你不经过艰苦卓绝的调查根本就没法解释。

按照哥伦比亚新闻学院的说法,新闻报道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事实性的直截了当的报道,第二层是发掘背后表象背后实质的调查性报道,第三层是在前二者基础上所作的解释性和分析性报道。所谓的深度报道,主要就是指后面两层。这样的定义也仍然是个大杂烩。

国外的情况,以最有代表性的美国为例,深度报道起源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兴盛于五六十年代,而以七十年代的水门事件为标志性顶峰。深度报道兴起的原因可以从时代、行业、读者需求等各个方面解读,但究其根本,还是如最近走红的胡戈新片中那首翻唱歌曲所言:“都是被逼的”。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美国的报纸开始面临无线广播的挑战,广播的最大优势在于,它以光的速度,第一时间将新闻传播给受众,从而有了现场直播这样一种全新的传播形式。二战爆发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首创战地新闻的现场广播,并造就了第一位媒体巨星爱德华·默罗。随着默罗在伦敦屋顶震天的轰炸声中一句“这里是伦敦……”,可以说纸媒就此开始了走向边缘化的历程。

二战后有了电视,并很快发展为彩电。现在受众不仅可以第一时间获取新闻信息,还可以亲眼目睹新闻现场,这在新闻传播的历史上具有开天辟地的意义。新闻学基本要素“5个W”中,基本上前4个W就没有报纸杂志什么事了。CBS、ABS等大的广播巨头顺应时势,摇身变为全国性的电视网。当时就有许多人断言了纸媒的消亡,也的确有一些媒体,其中包括因为二战而蜚声全球的《生活》周刊,顶不住新形势的冲击,关门大吉。

美国的报人们在此危境下,找到了杀开血路的利器,这就是深度报道。这是在常规消息报道无法与电视比拼的形势下,不得已而又顺理成章的选择。既然前四个W我们拼不过,那我们就把力量放在最后一个“WHY”上面好了,这个“WHY”主要就是调查性报道。后来5个W之外,新闻界又加了一个“H”,即“HOW”——怎样,这就主要是指解释性报道了,例如解释性报道的开山之作,普利策获奖名篇《让它飞起来》,就是讲波音757飞机是“怎样”制造出来的过程。

报纸以深度报道何以能够对抗电视?这可以从我的朋友,央视《社会记录》记者沈亚川的苦恼谈起。他每次做节目,最大的问题不是采访不到,而是如何说服采访对象出镜。从技术上而言,电视做深度报道的局限是明显的,除了上镜的顾虑,更重要的是,电视是靠画面的,而那些调查取证的过程往往难以用画面表达。如今有了针孔摄像机,电视还可以做做暗访,但放在三、四十年前,你如何能设想一个美国的电视记者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去采访一桩肮脏的黑幕交易过程?

除了技术,受众的需求也是另一大原因。电视的观众总体而言,年龄偏小、文化层次偏低、更欣赏快节奏的画面而非理论说教。仍然是爱德华·默罗,五十年代他在CBS创办了一个电视调查节目“现在请看”,此节目水准一流,影响也巨大,最著名的是与极右参议员麦卡锡的较量,是导致后者垮台的重要原因。然而就这样一个节目,后来也因收视率下降而被停止播出。

相形之下,报纸读者的整体水准较高,也有足够的兴趣和认知力去了解新闻事件发生前前后后的背景、缘由、内幕和趋势,因而深度报道成为纸媒扬长避短的最佳战场。

事实上,正是依靠越战、五角大楼文件、水门事件等一系列重大的深度报道,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为代表的美国报业,度过了电视挑战的危机,达到了其影响力和商业的鼎盛阶段。

为何我有必要复述这样一段大家众所周知的历史?是因为今天的中国报业,某种意义上面对着跟当年美国同行们同样的挑战与困境,而这一次的对手比当年还要远远强大得多,这就是互联网。

如果说广播与电视是以信息传播的即时性开创了传播史的新纪元,那么互联网则是以传播的无边际和互动性开创了又一个新纪元。

传统的媒体,不管报纸、广播还是电视,其传播方式都是一点对多点的关系,即一个特定的报社/电台/电视台对不特定的多数受众,信息流是单向度的并且受众只能接受无法更改。而在互联网上,信息的传播是多点对多点,即不特定的人群对不特定的人群,信息流是交叉网状的,每个人都同时既是传播者又是受众,而信息重复传播的成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这样,信息传播的效率不是成倍增加,而是成几何级数增加了。此外,受众可以在第一时间给予传播者以反馈,进行互动,甚至可以根据自身的想象和喜恶对信息进行任意修改,比如流行成风的PS恶搞和维基百科全书。可以说,互联网将传统的信息传播方式彻底颠覆了。

作为一个报纸的新闻人,我无时不在感觉到网络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更巨大的压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南都深度报道目前的选题资源,80%以上来自网络。而报道的影响力也有很大程度是依靠于网络的传播。如果没有互联网,很难想象南方都市报这样一张只在区域发行的地方都市类报纸,可以获得如此巨大的全国影响力。

然而压力是与日俱增的。如果说对于报社老总来说,压力主要是感受于不断被切走的广告蛋糕,那么对我这样的采编人员而言,压力更直接是在新闻的高度同质化和常常后人一步的无奈。

以中国新闻为例,长期以来,全国的都市报晚报中国新闻版的新闻来源主要都是两个:一是新华社、中新社为主的中央级通讯社稿件,二是全国都市报晚报通联系统获取的各地交换稿件。互联网兴起之后,这两个新闻来源越来越变得味同嚼腊。

新华社、中新社的稿件基本上头天下午至迟晚上都已上网,报纸所做的无非把前一天网上的内容照扒一遍。而通联系统交换稿件的前提,是各报纸拥有不同的发行区域,也就是说,在我这里登的新闻,你那里的读者是看不见的。但互联网将这个前提给打破了,现在各家报纸有重要影响的新闻根本不存在区域限制,网络最快地将其变为全世界发行。现在每天打开各家报纸的中国新闻版面,你会发现上面的内容不仅都差不多,而且都在前一天或者当天的新闻网站上挂出过。报纸作为第一手新闻传播的功能已经大大被削弱了。

可以想见,国际、体育、娱乐等新闻版面也程度不同地存在这样的问题。

那么,在互联网强大的冲击下,纸媒会逐渐衰落乃至消亡吗?这个问题目前是业界的一个热门话题,相关讨论无数。而我个人的看法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内不会,不过纸媒相对于电视已经边缘化的地位会进一步边缘化。

报纸对抗互联网的第一利器不是别的,而是“国情”。在中国,报纸的功能除了传播,还有教化,包括政令法规的传达和意识形态的宣扬。在这一点上,由于互联网的难以控制,它暂时还代替不了报纸和电视,新闻网站不能独自采写和发布新闻就是其头上的一道“紧箍咒”。从这一点而言,报纸还可以坐享垄断利润若干年。

此外,在一个信息过剩乃至于信息爆炸的年代,受众最迫切需要的,已经不再是信息量的庞大和传播的快捷,而是一种信息的安全感。何谓信息的安全感?每天当你打开几大门户网站,海量的信息扑面而来,随之而起的便是一种焦虑感,如此众多的信息中,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何者为巧,何者为拙,何者为必需,何者为累赘?你会发现寻找和选择的时间远远高过获取。网络的传播实在是太庞杂也太轻易了,也就不可避免充满着谎言、垃圾和重复的内容,受众需要权威,需要有信得过的传播者替他作出解释、判断和选择。

而传统媒体将会是这个权威角色的最好扮演者,一方面有编辑记者的专业素养和职业规范作为公信力的保证,另一方面传统媒体可以对一个新闻事件投入高昂的人力物力进行长期深入调查,这是普通网友难以比拟的。可以想象,在不久后的信息市场上,网络是一个大卖场,充斥着品种繁多数量巨大的商品,而传统媒体则是其中的品牌专柜,给受众提供可信任、有价值的精品。

这样看来,我们就不难理解前述各家报纸纷纷加强深度报道力量背后的动机。大家也像昔年的美国同行一样,再一次将深度报道作为对抗新媒体的武器。

吉陆 本文来源:南都深度 作者:陆晖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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