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晖: 南都深度的竞争力(全文)

2007-11-02 17:16:11 来源: 南都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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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深度报道组负责人  陆晖(博客

四月下旬,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传播学教授Sparks来广州,并到报社做了一个讲座。讲座前一天,我们部门的一些同事与Sparks教授有一个小范围的茶叙。我虽然没有去,但事后,好几个同事都向我提到同一件事,教授当天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的主编可以让你们去做一些对发行量没有帮助的新闻?”

这也许是南方都市报“深度”栏目诞生以来,就一直悬挂于其头上的“天问”。我成为这个栏目的负责人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了,无数个日子,当我打开当天报纸,看见位于A1叠正中间那些横跨两版(有时因为广告甚至是三版)密密实实的文字时,内心也不由得有些忐忑——真的有人会读这么长的新闻吗?会读的那些人又是谁?

看起来这并非没有道理,重庆的一个小公务员写了首打油诗讽刺县领导,结果被逮起来了;山西一个记者向黑煤矿主索钱不成反被打死;甘肃的一个贫困家庭供不起姐弟俩上大学,姐姐跳悬崖了;河南一些农民闲着无事拍起了电视剧,讲述自己的“村史”;湖北有个女孩坠楼,官方定性自杀,可家人非说她是被奸杀的……等等等等,这些林林总总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到底与一个广州的、深圳的、珠三角的读者,有多大的关联性?他们会有多大的兴趣,每天化上一两个钟头,来阅读这些与他们自身并无瓜葛的长达6000字的故事?

然而还有另外一些故事,几个月前我去兰州开一个研讨会,车上与华商报的一位总编办副主任同行,他告诉我,华商报在去年底刚刚成立了深度报道部,记者12名,以调查性报道为主。在去年,我还先后接待了成都商报、华商晨报的来访以及潇湘晨报的电话咨询,他们都表示正在推出或想要推出全国性调查报道的版面。而从现状看,目前活跃在全国性报道的日报媒体中,新闻晨报与大河报的机动部,人手不多但十分精悍,他们更强调速度,所做的报道介乎于常规消息与深度报道之间;新京报的核心报道是南都分家出去的兄弟,前两年可谓叱咤一时,近来因为内部环境变化略显沉寂,但仍是全国调查报道中的一支重要力量。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广州日报,去年也推出了“新闻蓝页”,向深度报道进军。

可以说目前在国内,做深度报道正在成为市场化日报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由于市场化日报在全国报业市场越来越主流的地位,这一股浪潮,将给原有的深度报道以周报、杂志为主的格局以巨大冲击,使得中国的深度报道获得更大的,甚至是全新的空间,从而提升中国报业的整体新闻报道专业水准。

只有从这样的背景出发,才能更清晰地看清楚,南方都市报在2003年就推出“深度”栏目,并一直将其确立为重点品牌,具有何等样的前瞻性。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因为南都深度的成功,才推动和造就了这样的一种趋势,为后来者所效仿。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每天打开报纸,仍然要忍受这样一种忐忑不安?不少记者都说,每打开几大门户网站的新闻主页,如果看见我们的报道被高高挂起,就兴奋不已,如果遍寻不觅,便失落难言,为何如此虚弱与不自信?为何仍然要面对许许多多这样的“天问”——来自读者、同行、以及内部同事。

说到底,日报深度报道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日报的形态给予它什么样的优势,又与它有何不匹配之处?日报深度报道的发展,怎样与纸媒自身的竞争环境变化、读者的阅读经验和期待、时代赋予媒体的使命和宿命,所有这些错综复杂而又难以切割地交织在一起?这些问题都过于庞大而深邃,我自觉对此的思考尚未得其要领,但作为一个局中人,将自身的心得与体验呈现出来与人分享,也不为无益。

南都深度的竞争力之二

我从业开始,就一直做深度报道,但六年来仍然不能给深度报道作一个清晰的定义。其实“深度报道”这个命名本身就值得推敲,美国学者就曾说过,难道还有一种“肤浅报道”存在吗?

在国内报界,深度报道的概念也常常跟调查性报道相混淆,在许多读者以及媒体人看来,做深度就是做调查性报道,甚至是更为狭窄的监督性、揭黑性报道。然而在西方,更为常见的深度报道文体是解释性报道,带有很强烈的服务色彩。中西方的这点差别我倒还能理解,因为在中国,很多事情你不经过艰苦卓绝的调查根本就没法解释。

按照哥伦比亚新闻学院的说法,新闻报道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事实性的直截了当的报道,第二层是发掘背后表象背后实质的调查性报道,第三层是在前二者基础上所作的解释性和分析性报道。所谓的深度报道,主要就是指后面两层。这样的定义也仍然是个大杂烩。

国外的情况,以最有代表性的美国为例,深度报道起源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兴盛于五六十年代,而以七十年代的水门事件为标志性顶峰。深度报道兴起的原因可以从时代、行业、读者需求等各个方面解读,但究其根本,还是如最近走红的胡戈新片中那首翻唱歌曲所言:“都是被逼的”。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美国的报纸开始面临无线广播的挑战,广播的最大优势在于,它以光的速度,第一时间将新闻传播给受众,从而有了现场直播这样一种全新的传播形式。二战爆发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首创战地新闻的现场广播,并造就了第一位媒体巨星爱德华·默罗。随着默罗在伦敦屋顶震天的轰炸声中一句“这里是伦敦……”,可以说纸媒就此开始了走向边缘化的历程。

二战后有了电视,并很快发展为彩电。现在受众不仅可以第一时间获取新闻信息,还可以亲眼目睹新闻现场,这在新闻传播的历史上具有开天辟地的意义。新闻学基本要素“5个W”中,基本上前4个W就没有报纸杂志什么事了。CBS、ABS等大的广播巨头顺应时势,摇身变为全国性的电视网。当时就有许多人断言了纸媒的消亡,也的确有一些媒体,其中包括因为二战而蜚声全球的《生活》周刊,顶不住新形势的冲击,关门大吉。

美国的报人们在此危境下,找到了杀开血路的利器,这就是深度报道。这是在常规消息报道无法与电视比拼的形势下,不得已而又顺理成章的选择。既然前四个W我们拼不过,那我们就把力量放在最后一个“WHY”上面好了,这个“WHY”主要就是调查性报道。后来5个W之外,新闻界又加了一个“H”,即“HOW”——怎样,这就主要是指解释性报道了,例如解释性报道的开山之作,普利策获奖名篇《让它飞起来》,就是讲波音757飞机是“怎样”制造出来的过程。

报纸以深度报道何以能够对抗电视?这可以从我的朋友,央视《社会记录》记者沈亚川的苦恼谈起。他每次做节目,最大的问题不是采访不到,而是如何说服采访对象出镜。从技术上而言,电视做深度报道的局限是明显的,除了上镜的顾虑,更重要的是,电视是靠画面的,而那些调查取证的过程往往难以用画面表达。如今有了针孔摄像机,电视还可以做做暗访,但放在三、四十年前,你如何能设想一个美国的电视记者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去采访一桩肮脏的黑幕交易过程?

除了技术,受众的需求也是另一大原因。电视的观众总体而言,年龄偏小、文化层次偏低、更欣赏快节奏的画面而非理论说教。仍然是爱德华·默罗,五十年代他在CBS创办了一个电视调查节目“现在请看”,此节目水准一流,影响也巨大,最著名的是与极右参议员麦卡锡的较量,是导致后者垮台的重要原因。然而就这样一个节目,后来也因收视率下降而被停止播出。

相形之下,报纸读者的整体水准较高,也有足够的兴趣和认知力去了解新闻事件发生前前后后的背景、缘由、内幕和趋势,因而深度报道成为纸媒扬长避短的最佳战场。

事实上,正是依靠越战、五角大楼文件、水门事件等一系列重大的深度报道,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为代表的美国报业,度过了电视挑战的危机,达到了其影响力和商业的鼎盛阶段。

为何我有必要复述这样一段大家众所周知的历史?是因为今天的中国报业,某种意义上面对着跟当年美国同行们同样的挑战与困境,而这一次的对手比当年还要远远强大得多,这就是互联网。

如果说广播与电视是以信息传播的即时性开创了传播史的新纪元,那么互联网则是以传播的无边际和互动性开创了又一个新纪元。

传统的媒体,不管报纸、广播还是电视,其传播方式都是一点对多点的关系,即一个特定的报社/电台/电视台对不特定的多数受众,信息流是单向度的并且受众只能接受无法更改。而在互联网上,信息的传播是多点对多点,即不特定的人群对不特定的人群,信息流是交叉网状的,每个人都同时既是传播者又是受众,而信息重复传播的成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这样,信息传播的效率不是成倍增加,而是成几何级数增加了。此外,受众可以在第一时间给予传播者以反馈,进行互动,甚至可以根据自身的想象和喜恶对信息进行任意修改,比如流行成风的PS恶搞和维基百科全书。可以说,互联网将传统的信息传播方式彻底颠覆了。

作为一个报纸的新闻人,我无时不在感觉到网络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更巨大的压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南都深度报道目前的选题资源,80%以上来自网络。而报道的影响力也有很大程度是依靠于网络的传播。如果没有互联网,很难想象南方都市报这样一张只在区域发行的地方都市类报纸,可以获得如此巨大的全国影响力。

然而压力是与日俱增的。如果说对于报社老总来说,压力主要是感受于不断被切走的广告蛋糕,那么对我这样的采编人员而言,压力更直接是在新闻的高度同质化和常常后人一步的无奈。

以中国新闻为例,长期以来,全国的都市报晚报中国新闻版的新闻来源主要都是两个:一是新华社、中新社为主的中央级通讯社稿件,二是全国都市报晚报通联系统获取的各地交换稿件。互联网兴起之后,这两个新闻来源越来越变得味同嚼腊。

新华社、中新社的稿件基本上头天下午至迟晚上都已上网,报纸所做的无非把前一天网上的内容照扒一遍。而通联系统交换稿件的前提,是各报纸拥有不同的发行区域,也就是说,在我这里登的新闻,你那里的读者是看不见的。但互联网将这个前提给打破了,现在各家报纸有重要影响的新闻根本不存在区域限制,网络最快地将其变为全世界发行。现在每天打开各家报纸的中国新闻版面,你会发现上面的内容不仅都差不多,而且都在前一天或者当天的新闻网站上挂出过。报纸作为第一手新闻传播的功能已经大大被削弱了。

可以想见,国际、体育、娱乐等新闻版面也程度不同地存在这样的问题。

那么,在互联网强大的冲击下,纸媒会逐渐衰落乃至消亡吗?这个问题目前是业界的一个热门话题,相关讨论无数。而我个人的看法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内不会,不过纸媒相对于电视已经边缘化的地位会进一步边缘化。

报纸对抗互联网的第一利器不是别的,而是“国情”。在中国,报纸的功能除了传播,还有教化,包括政令法规的传达和意识形态的宣扬。在这一点上,由于互联网的难以控制,它暂时还代替不了报纸和电视,新闻网站不能独自采写和发布新闻就是其头上的一道“紧箍咒”。从这一点而言,报纸还可以坐享垄断利润若干年。

此外,在一个信息过剩乃至于信息爆炸的年代,受众最迫切需要的,已经不再是信息量的庞大和传播的快捷,而是一种信息的安全感。何谓信息的安全感?每天当你打开几大门户网站,海量的信息扑面而来,随之而起的便是一种焦虑感,如此众多的信息中,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何者为巧,何者为拙,何者为必需,何者为累赘?你会发现寻找和选择的时间远远高过获取。网络的传播实在是太庞杂也太轻易了,也就不可避免充满着谎言、垃圾和重复的内容,受众需要权威,需要有信得过的传播者替他作出解释、判断和选择。

而传统媒体将会是这个权威角色的最好扮演者,一方面有编辑记者的专业素养和职业规范作为公信力的保证,另一方面传统媒体可以对一个新闻事件投入高昂的人力物力进行长期深入调查,这是普通网友难以比拟的。可以想象,在不久后的信息市场上,网络是一个大卖场,充斥着品种繁多数量巨大的商品,而传统媒体则是其中的品牌专柜,给受众提供可信任、有价值的精品。

这样看来,我们就不难理解前述各家报纸纷纷加强深度报道力量背后的动机。大家也像昔年的美国同行一样,再一次将深度报道作为对抗新媒体的武器。

再回到Sparks教授,4月23日,他在南都作了题为“从大报时代到小报时代——英国报业百年长征”的演讲,主要谈到英国报业的衰落趋势,其中重要一点就是严肃新闻逐渐被猎奇新闻和娱乐新闻所取代。

对此教授归纳了若干原因,而我理解根本在于社会的过度成熟,制度完善和个人权利得到充分保障。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逐渐丧失了对政治等重大公共话题的兴趣,娱乐和消费成为主流。这是几乎所有发达国家步入后现代社会共同面临的问题,包括美国,据前年来集团培训的密苏里新闻学院教授称,目前调查性报道也在萎缩。

然而在中国,别人的问题恰恰正是我们的优势。我时常在想,在当代中国,生而为一个新闻人,到底是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我们是常常带着沉重的镣铐跳舞,然而这个舞台却是如此广阔和精彩。在美国,一个两岁女孩掉在井里,可以成为全国所有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并且持续热炒。而在我们这里,死亡100人的矿难大家也习以为常,觉得不值得派一个记者前往采访。前不久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枪击案发生后,全国降半旗向死难者致哀,国内也有网友呼吁,我们也应该为差不多同时发生的辽宁一钢铁厂事故中死亡的33名工人下半旗,对此一个辛辣的评论说:如果真这样干,那么国旗就没有机会升到顶了。

相比后现代的西方而言,中国当下还处在前现代社会向现代化艰难转型的过程中。这个时期,旧有的秩序和价值观均已被颠覆,但新的秩序和主流价值观还未确立,在这样的断裂与碰撞中,整个社会心理呈现出一种混乱的彻底多元化的状态。这样的多元化与西方社会的多元化完全不同,在人家那里,虽然观念与想法千变万化,但那些最根本的、大是大非的问题都已经达成共识,多元化建立在一个稳固的根基之上。

这样一个时代,现实生活中发生的种种事情,甚至远超过最大胆最荒诞的文学艺术想象:处女卖淫、城管扒裤、夫妻在家看黄碟、千里背尸还乡、“跳楼秀”、最牛钉子户、“中央一套”、“双规”牌杀虫剂、“问题官员猎捕大队长”、硫酸泼熊、卖身救母……

这也正是新闻报道、尤其是调查性报道的黄金时代。一个优秀的调查记者,在西方可能只能空叹屠龙之术,在我们这里却正是如鱼得水。他不用担心找不到合适的调查题材,也不用担心报道发出来没有反响,他有高于一般公司白领的经济收入(在发达国家,新闻从业人员的收入是中等偏低的),更有着锄强扶弱的道义自豪乃至于启蒙大众的优越。媒体的力量大到这个地步,成千上万的蒙冤者写来求助信,将其视为最后的救星。一些记者贵为地方官员、大公司老板的座上宾,甚至于只要下到小煤矿晃一晃证,就有几千几万的红包可拿。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方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去,给出稍具逻辑性的解释。为什么一个广州的、深圳的、珠三角的读者,会有兴趣每天化上一两个钟头,来阅读我们的深度报道?

南方都市报之所以以一张区域发行的都市报纸,成就目前巨大的全国影响力,原因无疑十分复杂。而其中我所理解的一个因素,是因为广东读者有更为强烈的现代意识和全国意识,而相对殊少囿于地域色彩。

中国30年改革开放的一个重要层面,是大批人员从中西部内地向沿海发达地区的流动,首当其冲就是珠三角。这其中有相对层次较低的农民工,也有层次较高的下海者、大学毕业生。经过近30年的奋斗荡涤,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尤其是后一部分人的绝大部分,都已扎根广东,构成了数以千万计的“新广东人”。

这样一群人,他们去乡已久,也不可能返回,家乡渐渐变得只有情感的象征意义而无实际关联。虽然事业与生活均已落在广东,但十几二十年时间,还难以让他们从文化、习俗和心理上,真正融入其间。他们时常会产生身份认同上的困惑:我到底是哪里人?广州/深圳/东莞?还是四川/湖南/江西?为了摆脱这种困惑,许多人倾向于把自己看作是广义上的“中国人”,他们说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看中央电视台和有字幕的美国大片,关心国家的宏观政策和诸如“宝马撞人”这样的事件,超过关心自己小区里的业委会选举和宠物随地大小便。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孓然一身来到广东,无亲无故、无凭无恃,靠白手打拼混饭吃。一方面,他们彻底摆脱了传统中国亲朋邻里的人情社会;另一方面,白手起家的生涯使他们对现有的权益极其珍惜甚至敏感,权利意识大大增强。

而珠三角的本地市民,也是我所知全中国最开放、最有现代意识的市民。他们最不排外,或者说“外”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重要部分。他们是中国最早富裕的居民,也最有条件和兴趣走出乡土,到全国乃至全世界去游历。他们也最有条件和兴趣,参与公益事业,充当志愿者。他们也是以粤语歌和影视为代表的香港文化的最早接收者,又推波助澜使得粤派文化以一种强势文化的姿态风行全国。

因而可以说,珠三角的市民是当代中国最靠近现代意义上的“公民”的人群,正是他们造就了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这样的媒体,而二者的互动,又成为推动中国公民社会建设的重要力量之一。

正是这样的市民,他们阅读南都的深度报道,不是因为这其中的事跟他有关,而是因为这些报道常常揭示出制度不公正和公权力对个人的侵害,而这种不公正与被侵害,正是他常常在现实中所遭遇和在理性上所痛恨的。他阅读重庆彭水诗案,因为他也时常在饭桌上痛斥官员的腐败和社会的不公,在网络论坛上发贴跟贴,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心底仍然有着隐隐的恐惧,他需要有人(媒体)出来捍卫现有的这一点点言论空间。他阅读贫困大学生自杀的新闻,这让他想起他刚为上小学的子女交纳的数万元择校费(就是交这点钱也得费尽周折),而前方还有初中、高中、大学,那些数不尽的学费和难以计算名目的各种费用。

这样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中西方读者阅读新闻的心态,是怎样的大相径庭。在他们那里,新闻是消遣的娱乐的,在我们这里,新闻却关乎你作为人最根本的一些东西:自由、权利、恐惧和利益。

这也正是转型期国家共同的问题,媒体要承担超出它自身应承担的责任,也被罩上了它本不应该罩上的光环。当终有一日,中国走出转型期的“历史三峡”,那些根本问题不再成为问题,这些责任与光环也就自然消解,媒体将和整个社会一样变得平庸。那个时候的新闻人,就像经历了大战后安享宁静生活的老兵一样,不妨可以在养花钓鱼之余,做一些小区里猫猫狗狗丢失的新闻。那也许是新闻人的不幸,却是全社会全民族的大幸

然而,以上的细节和煽情仍然无法解答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日报?

我想起之前做周报的那几年。想当初,我们对那些往往冠以本报讯开头,写领导指挥救援远多过死难者状况的日报新闻是多么地不屑一顾呀。我常常对记者说:“日报发过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新闻背后的东西。”然而仅仅过了两三年,我开始发现我们很难再有背后的东西可做。

在市场化激烈竞争的压力下,近几年都市类日报的新闻品质可以说进步神速。我们都还能记得若干年前《南方周末》、《三联生活周刊》等国内顶尖的周报杂志几乎每出一期,都能引起全国反响和业界惊叹的盛况。但最近两年,我几乎都想不起有哪一个轰动全国的重大报道是由周报和杂志率先引爆的了。

甚至于在南都内部,我们这个部门也能感受到这样的压力。每有本地的重大新闻事件发生,本地新闻部门的同事们,都会以他们更为快速的反应,深入透彻的背景分析,越来越精巧的新闻文本,尤其是不断跟进的系列追踪,几乎把可以发掘的空间都发掘尽了。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被这种压力所迫而更多地投入到全国性的报道。也就是说,日报的常规新闻也在越来越趋向于深度化。

做了四年周报深度报道和两年日报深度报道,我对于两者的差别有一些直观的感受。日报深度报道的最大优势,并非如许多人想的那样,是由于更快的时效,而是它更为具有操作上的弹性。

这种操作上的弹性首先表现在报道形态上。周报的版面形态决定了报道只能是深度报道,而日报则可以有数百字消息、一二千字的通讯以及深度报道等多种。也就是说,一个新闻事件发生后,同样派出记者远赴事发地采访,但周报承担的风险更大,因为记者只要采访不到足以支撑深度的内容,报道就无法完成。而日报记者的处境则优越得多,他可以先发第一手消息,也可以每天跟进事情的动态进展,他不会错过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也可以选择在最合适的气氛下抛出深度报道,即使做不成深度,也不至于全然落空。

以近来全国轰动的两个新闻事件——山西记者被打死和重庆最牛钉子户为例,两个事件都是我们的“网眼”版率先发掘,然后深度记者迅速跟进,以每天的中国新闻版面跟踪进展,最后以深度报道重磅抛出。

这种形态的灵活性也更有利于对重大新闻事件的长期跟踪。如著名的高莺莺案,它被引爆之初,全国的媒体都做了大幅跟进,我们的深度报道也是在那时推出。然而这之后该事件经历了一系列出人意表的变化,直到最近的高天虎诬告陷害案二审,相当长的时间内只有南都一家报纸持续关注着事件的每一点进展。高天虎被批捕、其妻陈学荣被释放、高家提起重新鉴定、官方拒绝鉴定、高天虎从伪证改为诬告陷害、高天虎被起诉家人未有通知、一审高天虎拒绝律师、一审开庭及宣判、上诉、二审,每一个环节我们都用千字左右的小消息进行报道,从而使我们始终保持着与高案律师和家人的良好关系,获取每一个最新进展。而一旦案情发生重大转机,我们的前期积累无疑为做深度奠定了坚实基础。这样的消息报道则是周报和杂志的版面难以展现的。

日报深度报道操作的弹性还表现在发表时机上,我们不仅可以比周报更快,我们也还可以比周报更慢。我做周报时常常苦于报纸的发行周期,时限到了,即使采访尚不充分,写作还显粗糙,也必须得硬着头皮上。因为一旦错过当期,就得等上一周,那时可真是黄花菜都凉了。而日报今天不行,我可以再等一天,对于深度报道一天的时效损失还不算太严重,这样采访和写作可以更为从容。

当然在目前,国内优秀的周报和杂志与日报相比,在深度报道这一块仍然有着优势。这种优势主要在于理念和版面安排上更加重视深度报道,操作经验更丰富,视野更为国际化,文本更为精致,而采编人员的整体水准也更强。但这些优势并非绝对,也容易被复制和超越。可以想见随着新闻报道水平不断提高,未来的都市类日报,将成为深度报道的主流载体。

与目前国内的其他日报相比,南方都市报的深度报道还具有一定的领先优势。这主要得益于它起步早,而且一起步就有了“公民孙志刚之死”这样享誉全国的名篇,从而为以后的发展打下了良好基础。

南方都市报深度报道的优势目前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

一,始终坚持客观公正的立场,坚持关注社会现实和社会公正,这是南都深度报道的命脉所在。这一点所有的媒体都标榜,但是只有在南方报业,集团领导和报社领导有这样敢于担当的优良传统和使命感,才有可能始终不渝地坚持。

二、在报道形态上,大多数日报还在着力于调查类报道之时,我们已经力图将报道的形态变得更加多元,近两年来,我们尝试做了许多类型的突破,包括“寻找抗战老兵”这样的宏大系列报道,“一个女工的最后七十二小时”这样的特写报道、“全球祭孔:政治话语投石问路”、 “激辩物权法”这样的时政报道,“大桥下面——广州大桥底的流浪族群生态摹本”、“两个人的摩托车”这样的社会观察等。应该说在目前的状况下,最引人关注的还是那些监督政府的调查类报道,但是随着中产阶级阅读口味的主流化,读者也需要更为丰富的社会生态呈现。

三、选题在继续紧抓热点新闻的同时,也开始关注一些较为静态的,长期性话题,并用人类学中田野调查的方式来实施。如“第二代农民工调查” 系列、“暴富神话下的珠三角人”等调查,很少有媒体像南都这样,敢于付出较长时间和采访成本,这种高举高打的投入是南都目前巩固自己主流地位的方向之一。

四、在题材继续关注弱势群体的同时,也更多关注市民阶层,加强关注市民阶层关心的话题,如环保、教育、NGO、业主维权等,相对权力和大资本而言,他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弱势群体。观察他们的生活情感、喜怒哀乐,将传统的许多社会新闻题材在新的模式下重新解读,更细腻详尽地书写普通人的命运和内心世界。

五、报道心态更加沉稳和平和。慷慨激昂的粗放气质开始转变为从容淡定的成熟睿智,记者更富专业精神,避免同情、悲愤、打抱不平等主观情绪影响事实的陈述,避免强势一方永远都是错误的观念先行,更多地分析社会心理和文化传统对人性的异化。

六、在文本上彻底建立故事化写作的模式。现在不少媒体的深度报道,仍未能摆脱传统的事件过程加背景资料加专家分析的模式,在文本上仍然只是消息的放大。而我们的深度报道,已经牢牢树立起新闻是作品的观念,要有任何时候来阅读都会觉得有价值的自觉意识,时刻将报道的可读性放在十分重要的地位,突出细节、现场感、虚实结合和文学技巧。如袁小兵“两个人的摩托车”这样的作品,仅就文本而言,与那些获得普利策特稿奖的经典们相比也毫不逊色。

然而比以上所有都更为重要的是,南方都市报仍然是一个给予想象力和创新巨大空间的精神家园。只要你敢于去想,敢于去行动,什么都可以尝试,也什么都会有机会实现。我们的一位记者韩福东,他今年2月自己提出想法,4月就随着温家宝总理的“融冰之旅”去日本呆了20天,采访了10位日本政界要人,做了一个受到广泛好评的系列高端访谈。先后曾在《华夏时报》、原《21世纪环球报道》、《中国新闻周刊》、《凤凰周刊》等多家一流媒体供职的他说过:“虽然仍有这样那样的不满,但在所有这些媒体中,还是南方都市报是让我感觉最爽的。”

“以人为本”,这也许就是南方都市报深度报道最大的竞争力所在吧。

吉陆 本文来源:南都深度 作者:陆晖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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