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宣南古城区在拆迁中消逝(二)

2007-12-09 10:02:05 来源: 《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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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书空前绝后了”

“你瞧,连这地上都写上‘拆’了!”在北大吉巷22号李万春故居前,一位居民指着涂在胡同地上的“拆”字,让《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辨认。

这附近的19号,是李万春在上世纪30年代创办鸣春社科班的旧址。这位以武戏和猴戏著称的京剧生角大师,先后在这里培养了“鸣”、“春”两科学生近300人。

“拆”字被写在了鸣春社的外墙,当中贴上标语:“危改项目等于公益事业,等于征收土地!”

“开发商把老百姓迁走,盖写字楼、宾馆,这是公益事业吗?”19号院的房产人郭观云向《瞭望》新闻周刊展示了他从网站上下载的大吉片危改项目设计方案。

这一带的拆迁标语随处可见,包括:“先走的绝对占便宜,奖励期后走的绝对吃亏!”

被写上“拆”字的还有福州馆前街林则徐居住过的莆阳会馆、粉房琉璃街梁启超结婚时居住过的新会会馆。

“大吉片是北京会馆的核心地带,这一片的会馆不下四十个。”74岁的宣南文史专家孙兴亚对《瞭望》新闻周刊说,“有的胡同,门挨门都是会馆,一条胡同就有十五六个。”

他向记者介绍了会馆存废的过程:“到本世纪初,北京的会馆约留下200处,在这之前,约200处被拆掉;到2007年,又有约100处被拆掉,现在约不足100处了。”

“危改是先捡‘肉’吃,就是先拆人口密度低的地方,因为那里的拆迁成本低。宣武区就这样从广安门外由西向东拆,现在拆到了中心地区。两广路拓宽时拆掉了20多个会馆,宣武门外大街和菜市口大街拓宽时又拆掉了20多个会馆。”

说完这话,孙兴亚手捧今年4月出版的《北京会馆资料集成》,他是此书的主编之一,“我们现在只能做一些纸上的工作了,像这样的书空前绝后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做了,因为几乎拆没了!”

9月26日,宣武区建设委员会在一日之内,为北京天叶信恒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进行菜市口西片危改小区的土地一级开发,发出三个拆迁公告;10月10日,这家委员会又为北京中融物产有限责任公司实施棉花片危改(六期)工程,发出拆迁公告。

在菜市口的东南、西南、东北部地带,大吉片、菜市口西片、棉花片三个危改项目齐头并进。

棉花片危改区内的四川营,是明末帼国英雄秦良玉的屯兵处。由此北行至山西街,可见京剧“四大名旦”荀慧中的故居,此院1986年被列为宣武区文物保护单位,近年院外掘坑盖楼,故居发生墙体开裂,一处老宅倒塌。

折入铁门胡同,一幢施工中的大楼把胡同挡腰截断,施愚山故居残存于工地之侧;胡同北口,体形硕大的商厦横在面前,让人忆起施愚山《移寓寄宋牧仲诗》:“书声不敌市声喧,恨少蓬蒿且闭门。此地栖迟曾宋玉,藓墙零落旧题痕。”

菜市口西南侧的法源寺,是唐代悯忠寺旧址。645年,唐太宗为悼念东征阵亡将士而建此寺。1127年,宋钦宗赵桓被金兵掳至燕京囚居于此。

南宋亡后,曾与文天祥同科中进士的南宋诗人谢枋得被强迫至大都做官,誓死不从。在悯忠寺,他看见颂扬东汉孝女曹娥的石碑,泣曰:小女子犹尔,吾岂不汝若哉?不食而死。

明代为纪念其忠烈行为,在法源寺后街江西会馆谢枋得殉难处建立祠堂。此处院落格局犹存,还有二层小楼一座,原供谢枋得和文天祥像。

眼下,谢枋得祠被划入了菜市口西片危改范围,其外墙被刷上了“拆”字,并贴上标语:“早签协议,早得实惠!”

“迁建”玄机

“在大吉片危改项目中规划了一个四合院保护区,一些有保留价值的建筑将迁建到那里,”宣武区常务副区长王永新告诉《瞭望》新闻周刊,“棉花片危改,也是采用这样的方法。”

“菜市口西片危改项目的情况是,建筑规模20万平方米,其中10万平方米为酒店、写字楼,10万平方米为住宅。”王永新说。

宣武区文化委员会向《瞭望》新闻周刊确认,大吉片危改共涉及1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和8处文物普查登记项目。其中,4处原址保护,包括康有为故居(保护范围扩大至整个南海会馆)、米市胡同29号楼房、梁启超旧居(新会会馆内)、莆阳会馆(此处为贾家胡同内光绪年间创置的新馆);5处异地迁建,包括《每周评论》旧址、潮州会馆、南横东街131号、李万春故居、关帝庙(潘祖荫祠)。

菜市口西片危改共涉及两处文物普查登记项目。其中,谢枋得祠异地迁建,莲花寺原址保护。

棉花片危改(六期)工程内,没有文物保护单位和文物普查登记项目。

“在这些区域内,大量没有被定为文物保护单位和文物普查登记项目的会馆、寺庙、名人故居等,随着改造也就灭失了。”一位知情者告诉《瞭望》新闻周刊。

“他们说是迁建,但是谁敢相信?粤东新馆迁到哪里去了?”王灿炽向《瞭望》新闻周刊评论道,“这些有历史意义的建筑怎能说迁就迁呢?开发商的利益就那么重要?”

王灿炽所说的粤东新馆是1998年在菜市口大街工程中被确定迁建的文物建筑,那里是戊戌变法时期康有为成立保国会的地方。“迁建”工程由一位包工头带着十多位农民工施行,建筑物被拆毁,砖瓦木料被售卖。

同期被“迁建”的还包括观音院过街楼,它是北京旧城区内仅存的一处古代过街楼,对它的“迁建”则是用推土机直接铲除。

王永新表示,在此次菜市口地区的危改工程中,涉及到的“有保留价值的古建筑”,无论是原地保护还是异地迁建,开发商都须事先拿出方案。“你不拿出方案,文物部门就不批准。异地迁建的,迁建工作由文物部门监管,要事先明确迁建地点,建筑构件要编号。”

在潮州会馆“迁建”现场,《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没有看到按专业规范进行的文物迁建,建筑构件没有编号,梁架被折裂,砖墙被锄碎。

“现在的迁建根本无法按专业标准执行,”一位基层文物工作者告诉《瞭望》新闻周刊,“每一处砖瓦木料都得编号,原拆原建,开发商受得了吗?所以,一般只要求他们留下一些重要的构件,复建的时候再放回去就行了。”

“可是,这还叫文物迁建吗?说白了,这就是造假!”这位人士说,“即使你按专业规范做了,把李万春的故居迁建了,那里还是李万春的家吗?”

背后的玄机是,“没有人愿意承担文物灭失的责任,于是就想出迁建这个办法。包括我们的专家也是这样,一说迁建,大家肩上的责任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遭遇战持续两年

2005年7月,大吉片危改启动一期拆迁,一场拆与保的遭遇战旋即展开。

全国政协委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李燕上书北京市有关部门,要求立即停止在大吉片的拆迁,“迅速及时地保护拆剩下的可怜的北京老城历史文化遗迹。”

2005年1月,国务院批复《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04~2020年)》(下称《总体规划》),对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提出要求:“要充分认识做好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工作的重大意义,正确处理保护与发展的关系。政府应当在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工作中发挥主导作用。加强旧城整体保护、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文物保护单位和优秀近现代建筑的保护。”

在保护机制方面,《总体规划》提出具体策略,包括“推动房屋产权制度改革,明确房屋产权,鼓励居民按保护规划实施自我改造更新,成为房屋修缮保护的主体”,“积极探索适合旧城保护和复兴的危房改造模式,停止大拆大建”,“应坚持小规模渐进式有机更新的思想,加强对具有历史价值的胡同、四合院的保护和修缮,减少房地产开发行为,不宜搞一次性超强度开发”。

李燕认为,大吉片危改不符合《总体规划》的有关规定和国务院的批复精神,并“对居民房产物权的不受重视亟感不安。”

他附上了一份署名“大吉片部分居民”的意见书,上称大吉片有大量的私人房产,“产权人具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你给的钱再多,补偿再高,我可不可以不卖?市场经济不是反对‘强买强卖’吗?”

这份意见书还说:“本片居民世代生活在大吉片和宣武区,已经和这里的环境、文化融为一体。一旦迁往远处,经济困难暂时不谈,单是生活上成人上班,孩子就学,老人看病,衣食住行中的交通、购物、就医、取暖一系列困难,必然随之而来,不妥善解决这些问题,就成片地推倒平房,成批地外迁居民,未必是实行北京市新规划的好办法。”

南横东街155号四合院是“袁氏三礼”故居,“袁氏三礼”是对袁复礼、袁同礼、袁敦礼三兄弟的尊称,他们分别是20世纪中国著名的地质学家、现代图书事业先驱、现代体育教育家。

“文革”期间,此处袁氏家产被挤入20多户人家。2005年初,在北京市腾退标准租私房政策的推动下,部分房屋被归还给袁氏后人。同年5月16日,袁氏后人联名向北京市政府有关部门提出建议:将此故居“修旧如旧”,恢复北京四合院的风貌;建立“三袁”展室,从不同侧面展示中国近代科学与文化的发展;形成一个奥运客人的家庭接待点。他们表示,如能得到各领导机关的批复,他们愿为此献出精力与财力。

可是,“拆”字被写到了故居的墙上。相持两年之后,今年8月,袁氏后人放弃了此处房产。

下一页:中学生的呼吁

吉陆 本文来源:《瞭望》 作者:王军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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