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黑砖窑”遗失的孩子(二)

2009-04-23 10:33:03 来源: 南方人物周刊(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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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袁到山里去放牛的时候,山里的风呼呼的,以前小宇爬过的那些树,那些树上的鸟窝,好多还都在。什么样的鸟窝,小宇也要想办法把蛋掏下来,和小静烧着吃。

老袁每每想着,就冲着牛吼几声,冲着山里喊几声,眼泪流一脸。牛不说话,山也没有回声,再喊叫,只有自己听见。

小宇还活着吗?要是他活着,他在哪里?要是他死了……老袁不敢想,也不敢给媳妇说。

晚上,老袁喝白酒,媳妇也喝,56度的东北白酒,他喝一斤,她喝半斤。“酒真是好东西啊”,老袁说,“喝下去真暖和,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倒头睡觉。要是没有酒,晚上怎么过啊?”小静睡了,老袁和媳妇两个对着小宇的照片,说什么呢?跟谁去说呢?

“酒真是好东西啊。”老袁又说,“没有酒,我怎么熬过去。”

去郑州

苗立松的头发,在这短短几年几乎都要白完了。为了寻找4年前在郑州丢失的儿子苗全,老家的房子卖了,老苗摆起旧书摊,从来不会算命的老婆在旁边摆起卦摊,每天还能挣几口饭钱。老袁每次到郑州,都先到老苗这里花两块钱算卦抽签。老苗的老婆总说,孩子肯定还活着,就是现在见不到。

“下下签,贵神,隔河望金。”

老苗老婆解释,老袁抽的这3个签是说,孩子很难回来了,或者能看见,可找不到,但有贵人相助。

老苗的老婆还说,心诚一事灵,卦断千条路。

于是又用3个铜钱卜卦,卦说,应该先上东南,再上西北,也不绕路。

老袁想等别的父母来了,商量看看,能不能先上东南。

然后再和老苗老婆一起去庙里上香。每回到佛教协会的院子里,先买两元的香。

这天阴着,没出太阳,天还很冷, 香火拿在手里,老苗老婆的眼泪,滴滴答答掉在棉袄上,她矮小的圆圆的身子,朝着东方深深弯下腰去,然后是南边、西边、北边,“各方的神灵啊,菩萨啊,世上所有的神啊,大慈大悲的菩萨啊,佛光普照……”

老袁跟着她上香,给地藏王菩萨、观世音……一一磕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绷着腮帮子强忍着。

离上香不远的地方,是老袁的孩子丢失的工地,巨大的广告牌写着:“热烈庆祝XX大盘全面落成。”

今天,这里已经是有住户的高尚社区,不能随便出入。

快两年了,终于被警察发现的孩子柴长青回家了。被解救的孩子曾在黑砖窑见过他。老袁想去看看他。

那条小吃街上有卖芝麻叶浆面条的、卖山野菜豆腐汤的、卖烙馍夹菜的、卖麻辣烫的、卖烧烤的、卖炒凉粉的、卖关东煮的、卖炸土豆条的、卖盗版碟的、卖韭菜鸡蛋盒子的……到处是白蒙蒙的蒸气,和香喷喷的食物味道。凌乱的碎雨飘着,逛街的年轻人总站在这些小摊前吃些零嘴,人来人往,柴长青就是在这条街上丢了。

原本就有些智障,现在更傻了,始终咧着嘴笑着,像个小孩子一样,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停地走啊走,爸爸柴伟的烧烤摊也在这里。这条不足15米的小窄巷子,他就这样走过去,走过来,在每一个摊子前面看一眼,冲摊主笑一阵,又走。一个摊主说:“长青,给你发个红袖标,给我们维护治安吧。”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长青也笑得厉害,于是更积极地走来走去。柴伟和老袁站在一起,柴伟笑笑,老袁也咧嘴笑笑,两个人都笑得很努力。在找孩子的路上,多少次,他们在黑砖窑看到那些木呆呆傻乎乎的孩子,他们实在笑不出来。

第二天早晨,老袁和其他9个家长约好,在紫金山公园的广场见面。还是晨练的时候,公园的大屏幕上,是即将到来的演出画面,芭蕾舞演员迈着轻盈的舞步,《天鹅湖》、《睡美人》、《胡桃夹子》……如水的音乐流淌着,广场上雪白的鸽子在晨练的人身边徘徊,一个剪着童花头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跟着鸽子。

老袁呆望着远处,他和这些找孩子的父母,像灰扑扑的一团脏衣服,窝在这洁净优美的广场的一角,偶尔经过的人看他们一眼……看他们土气陈旧的、粘着棉絮头的衣服,乱七八糟油乎乎的头发,裤腿上的泥巴,看不出颜色的解放鞋和棉鞋,很久没洗澡的气味,干裂的嘴唇,灰暗的沾着眼屎的脸,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压了多久的包袱,咬了几口的烧饼……

胡小娇在树底下坐着,想着孩子,她睡不着,常半夜爬起来在被窝里祈祷:“万能的神啊,他是我的孩子,更是你的孩子,是你的羔羊,你创造了他,求你把带回来吧!”她带着馒头和火烧,在山西永济的荒郊野外寻找砖窑,在瓢泼大雨里走的时候,在黑茫茫的夜里,她祈求的是有一个司机能稍她到城里去,“神啊,你显灵吧。”

王小丽也信过耶稣,家里的墙上挂着耶稣,另一面墙上供着菩萨。这些都是能让她安心的神。放在床头的是《周易解梦》,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先翻翻看,今天的梦,又是什么方向的指引呢?孩子在哪里呢?她和丈夫加入了基督教,但也信佛教,有一段时间,王小丽和家里人每天都去附近的教堂祈祷,一直哭到深夜,现在她不信教,什么也不信了。

老袁发愣的时候,胡小娇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我听说付振中记者(河南电视台记者,曾跟随寻找孩子的父母拍摄黑砖窑情况,揭开山西黑砖窑内幕第一人)从山西回来得癌症死了,是真的假的?会不会是叫人害死的?好人都命不长。”

老袁吃惊地站起来,看着她,嘴巴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王小丽听到就哭开了:“付振中真是好人呐,他给我们拍了那么多黑砖窑,帮着救回来那么多孩子,他怎么能死?老天爷,你没长眼睛啊……”旁边的人已经在打电话了,电话里传出付振中的声音:“喂……”

只听到这一声喂,胡小娇的眼泪就涌出来了,她冲着电话哭叫着:“付记者,他们都说你得癌症死了,都说好人不长寿!老天爷,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可是大好人啊……我们不让你死……”

周围爆发出笑声,老袁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下,脸涨得通红,半天都喘不上气来。

黄河渡口

一个砖窑接一个砖窑绕过去,开小面包车的司机简直要不耐烦了:“黄河边上的砖窑总共也就这些,你们还要咋找呢?”

以前那些工人干活的地方,已经是很多云南和四川偏远山区来的农民在做活,有的背着吃奶的孩子,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车湿砖有800多斤重,瘦小的少年用脚在地上拼命蹬着,眼看板车要翻的样子。

王小丽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孩子,你多大了?”少年停下来,汗要流到眼睛里了,羞涩地笑,“十五。”

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走过来,对王小丽说:“赶紧走,别给我们惹麻烦。”

王小丽又朝另一个砖窑走,红提兜里是孩子的照片、寻人启事,还有馒头和矿泉水。她的布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头发蓬乱得像很多天都没有梳洗过。

老袁走累了,坐在车里,不出声,只抽烟。

不远处,黄河的渡口已经可以渡人。苍茫茫的天地间,这群人像土堆一样,像茅草一样。即使在船上,或许也没有对岸,船到江心,回不了岸,也到不了对岸。只有在这看不见路的大地上走着,仿佛有路,又仿佛路隐藏在地表下面。

他们不知道路在哪里,于是只好问一切的神,胡小娇祈祷说:“神啊,他也是您的孩子,他像羔羊一样,你把他带回来吧……求您赐福他,我们都是神的羔羊,孩子是您的小羊。既然您创造了他,求您保护他,让他回到神的身边,接受您的庇护。”

就在黄河岸边,记者见到了那个从山西永济砖窑回来的孩子,西安的断腿少年张徐波(2002年被骗,被卖到私砖窑,日夜干苦活并多次惨遭毒打,最后被抛弃,双脚冻伤后截肢),纪录片镜头记录着他现在的生活:

“唱个歌吧。”

“唱啥呢?“

“唱个你喜欢的。”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还会唱别的吗?“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砖窑不远处就是黄河,还是早春二月,掠过黄河的刺骨寒风夹着黄土,不停撕扯着低矮的衰草,发出“嘶嘶”的吼声。这河水里,张徐波的记忆,是两个装在麻袋里没有名字的尸体。

这群灰头土脸的父母,站在离黄河不远的地方,站在离砖窑不远的地方,没有声音,四下望去,不见什么人,只有淡蓝而发白的天,和无边的黄土地。

胡小娇祈祷的声音很快被风席卷而去,这苍茫的大地,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声音。冷风卷着黄土吹进她的嘴里,她的眼睛,她的牙齿,很快又被风卷来的泥土裹住,她只好把眼睛和嘴巴都紧紧闭住了。

胡彦 本文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马金瑜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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