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黑砖窑”遗失的孩子(全文)

2009-04-23 10:33:03 来源: 南方人物周刊(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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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暴力强迫童工劳动,也许还秘密,但普遍存在着  图子民
用暴力强迫童工劳动,也许还秘密,但普遍存在着 图子民
袁成的爱人罗淑莲,41岁,手里拿着小宇的照片  图慕亦仁
袁成的爱人罗淑莲,41岁,手里拿着小宇的照片 图慕亦仁
图慕亦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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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由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记者付振中制作的电视调查报道“黑砖窑事件”,一举揭开了山西等地普遍存在的不法工厂主通过拐卖绑架、暴力殴打、非法拘禁等手段,强迫童工从事非法劳动的骇人黑幕。一条血迹斑斑的罪恶产业链也由此大白于天下。然而,两年过去了,还有很多可怜的父母,孤苦无靠地奔走在寻找失踪儿子的道路上。

那些还没有回家的孩子,在某个遥远的角落吗?或者,早已消失在人世间……父母们两年的追寻,只有徒劳无望和无限的疲倦。母亲胡小娇祈祷说:“神啊,他也是您的孩子,他像羔羊一样,你把他带回来吧。”但,神,终没有把孩子送回来。

袁成(老袁), 农民,41岁, 家住河北省丰宁县凤山镇西官营乡西窝铺村七道梁。 寻找袁学宇(小宇),现年17岁,2007年3月28日在河南郑州丢失

燕赵的群山挡不住来自内蒙古刺骨的寒风,山里的风,真像刀子一样割人,无数的蒿草还是冬天枯黄的颜色,翻滚的蒿草下,露出干涩的土地。山坳里,一棵塔松的枝叶不停摇摆着。这样的风,松树总是不怕的。

祭奠先人,袁成都要到这棵塔松下面。从前,留着长辫子的祖辈爷爷说,这棵高大俊秀的塔松,还是先人在300多年前栽下的。

作为袁家的长子,这两年每次面对先祖,袁成都羞愧难当。躺在塔松下早已作古的祖先,他们大约不想看到,在这么多代之后,袁成的老大袁学宇丢了,袁家的历史终于在这里断了。

“没有酒,我怎么熬过去”

清朝初年,正是乱世,袁家的先人从河北保定来到了丰宁县这个叫七道梁的地方。他们在村口栽下随身带来的一棵塔松。他们世代为农,和这棵松树一起,在山里扎下了根。尽管流窜的土匪飞贼也常常光顾这个偏僻的山坳,抢劫秋收的粮食和育肥的牲口,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只有他们家的小山坳,今天已经是有了二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

28年前,1981年,袁成16岁,村里才通了电,有了电灯。17岁,袁成走出了大山,到河北廊坊一家砖窑拉车,一天几块钱。

2007年2月,他的儿子,15岁的小宇去了河南郑州一家建筑工地。除了上学和放牛,他还从没出过远门,老袁不放心,让他和20多个孩子搭伙一起去北京坐火车。

这也许是小宇这一生中去过的最远的地方,15天后,住的吃的用的还都在宿舍里,新衣服也在新买的箱子里,人却在找一个扳手的时候失踪了。

“他还说,等发工资,我们一起去买手机,他看了好多日子看中一个。”袁志刚是小宇儿时的伙伴,袁学宇盼着跟大几岁的袁志刚出去打工,已经盼了好几年。

孩子丢失后同乡报案,派出所的人说:“哎,你们再找找,有可能拐到黑砖窑、黑窑厂,这种情况在这挺多,不稀奇。你们的儿子可能被别人绑架走了。”

两天后,小宇的同事去买药,经过一辆面包车时,在路边被两个人套住脑袋,用刀子顶着腰,拖到了车上。一直到郑州火车站,人贩子交易的空隙,他才趁下车的机会逃脱,脸色吓得煞白。

老袁弟弟想起,前几年这附近的村子也有一个砖窑,雇了远地的工人,给吃给住,就是不给钱,好几年这人也走不了,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也没人说。

“那没有人帮他吗?”

“那我们怎么帮他?”

“没有人告诉……”

“谁敢说啊?能开砖窑的,那都是上头有关系的,我们说了,以后人家报复我们怎么办?”

老袁也说:“那……这事谁敢说?谁说谁倒霉,开砖窑的人不得报复你啊?我们去山西和河南的村子找孩子,问这有砖窑没,那村子里的人也没人敢说,有也说不知道,都一样的。平头老百姓,人都怕惹事。”

老袁住的村子没有医生,头疼感冒也要去十几里以外的卫生所。村里原来的兽医,给牛啊马啊骡子啊吃药打针的,现在也给孩子扎个针拿点药。袁成的眼里,很多年了,村子里都是这个样子,看不到变好,也看不到更坏。路还是那条烂路,孩子不上学只有先去山里放牛,大一点再出门打工。

小宇的妹妹袁雪静(小静)今年8岁,已经在西窝铺小学上一年级。去学校的路远,冬天冻得脸都是紫的,肿得老高,到春天紫色都消退不下去。夏天,山间的洪水常把牛、猪、巨大的柴禾垛也卷走。放学的时候,老师先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或者母亲去河边等着,把小静背过来。

哥哥丢了,小静写了一篇作文《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走时候告诉我,妹妹,哥哥回来给你买衣服,还给你买鞋子。

妹妹告诉哥哥一路顺风,在河南要平安。

我做梦,梦再(见)哥哥回来了,我说哥哥一(你)到哪里去了,哥哥说我到河南去大(打)工,有一个人把我片(骗)走了。

哥哥你还记的(得)我们一起去掏鸟蛋(吗)

哥哥我们一起还能掏小鸟(吗)

要还能,(我)跟你再去玩吧。也能跟你去玩一次吧。要还能,我就高兴了。

哥哥,谢谢你给我这(么多)的幸福。

要是哥哥回来了,小静想要和哥哥一起玩,要让哥哥也睡在旁边,让妈妈给他做好多好吃的:鸡肉,鱼,鸡蛋,红烧肉,奶粉,鹅蛋,豆奶粉。

小静到时想要给山神烧香,挂红布,到集上买红布,挂在树枝上感谢山神。

要是哥哥回来了,小静再也不想让哥哥出去了,她想让他在家跟她玩,还和哥哥上山放牛、捡松蘑、爬树、掏鸟蛋。收玉米的时候,再和哥哥去干活,捡玉米,她张着口袋,哥哥往里捡。

小时候小静总和哥哥一起喂猪,两个人一起把食切好,倒猪食槽里。

干完家里的活,小静和哥哥常去后山玩,因为那里有山神庙,站在山顶就能看到整个的营子,还能看见他们上学的路,还能看到他们上学路过的营子。营子里每天早晨有大汽车,能通往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小静想等哥哥,问问哥哥就知道了。爸爸总很严肃,每次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脸色都很吓人,小静不敢问。

山里的山神庙有两个,村头的已经破烂不堪,只有一些碎石头围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口”。袁成和村里人常去的,是后山上一个小小的新庙。山神是新“请”来的一尊瓷像,道长的模样,披着红绸子,在一尺多高的小房子里。小静说,山神可灵验了,村里人来许愿,有钱的,就把钱压在碗下面,没有钱的,就烧香,要不也磕几个头,“要是哥哥回来了,我就给山神烧香,给他磕头。”

每次老袁出门找小宇,都要到山神那里烧香磕头才走,他走了,媳妇再来,小静想哥哥了,一个人也来。这个小小的不到50厘米高的山神庙,旁边是一棵孤零零的松树。

老袁印象里,小宇的一次大哭还是夏天,两口子都上山干活,回来见兄妹两人都坐在门口哭。从山里逮来的两只兔子被他放出来玩,结果被狗咬死了。“哭得那叫伤心啊!……”

再也没有那样的哭声了。

老袁到山里去放牛的时候,山里的风呼呼的,以前小宇爬过的那些树,那些树上的鸟窝,好多还都在。什么样的鸟窝,小宇也要想办法把蛋掏下来,和小静烧着吃。

老袁每每想着,就冲着牛吼几声,冲着山里喊几声,眼泪流一脸。牛不说话,山也没有回声,再喊叫,只有自己听见。

小宇还活着吗?要是他活着,他在哪里?要是他死了……老袁不敢想,也不敢给媳妇说。

晚上,老袁喝白酒,媳妇也喝,56度的东北白酒,他喝一斤,她喝半斤。“酒真是好东西啊”,老袁说,“喝下去真暖和,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倒头睡觉。要是没有酒,晚上怎么过啊?”小静睡了,老袁和媳妇两个对着小宇的照片,说什么呢?跟谁去说呢?

“酒真是好东西啊。”老袁又说,“没有酒,我怎么熬过去。”

去郑州

苗立松的头发,在这短短几年几乎都要白完了。为了寻找4年前在郑州丢失的儿子苗全,老家的房子卖了,老苗摆起旧书摊,从来不会算命的老婆在旁边摆起卦摊,每天还能挣几口饭钱。老袁每次到郑州,都先到老苗这里花两块钱算卦抽签。老苗的老婆总说,孩子肯定还活着,就是现在见不到。

“下下签,贵神,隔河望金。”

老苗老婆解释,老袁抽的这3个签是说,孩子很难回来了,或者能看见,可找不到,但有贵人相助。

老苗的老婆还说,心诚一事灵,卦断千条路。

于是又用3个铜钱卜卦,卦说,应该先上东南,再上西北,也不绕路。

老袁想等别的父母来了,商量看看,能不能先上东南。

然后再和老苗老婆一起去庙里上香。每回到佛教协会的院子里,先买两元的香。

这天阴着,没出太阳,天还很冷, 香火拿在手里,老苗老婆的眼泪,滴滴答答掉在棉袄上,她矮小的圆圆的身子,朝着东方深深弯下腰去,然后是南边、西边、北边,“各方的神灵啊,菩萨啊,世上所有的神啊,大慈大悲的菩萨啊,佛光普照……”

老袁跟着她上香,给地藏王菩萨、观世音……一一磕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绷着腮帮子强忍着。

离上香不远的地方,是老袁的孩子丢失的工地,巨大的广告牌写着:“热烈庆祝XX大盘全面落成。”

今天,这里已经是有住户的高尚社区,不能随便出入。

快两年了,终于被警察发现的孩子柴长青回家了。被解救的孩子曾在黑砖窑见过他。老袁想去看看他。

那条小吃街上有卖芝麻叶浆面条的、卖山野菜豆腐汤的、卖烙馍夹菜的、卖麻辣烫的、卖烧烤的、卖炒凉粉的、卖关东煮的、卖炸土豆条的、卖盗版碟的、卖韭菜鸡蛋盒子的……到处是白蒙蒙的蒸气,和香喷喷的食物味道。凌乱的碎雨飘着,逛街的年轻人总站在这些小摊前吃些零嘴,人来人往,柴长青就是在这条街上丢了。

原本就有些智障,现在更傻了,始终咧着嘴笑着,像个小孩子一样,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停地走啊走,爸爸柴伟的烧烤摊也在这里。这条不足15米的小窄巷子,他就这样走过去,走过来,在每一个摊子前面看一眼,冲摊主笑一阵,又走。一个摊主说:“长青,给你发个红袖标,给我们维护治安吧。”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长青也笑得厉害,于是更积极地走来走去。柴伟和老袁站在一起,柴伟笑笑,老袁也咧嘴笑笑,两个人都笑得很努力。在找孩子的路上,多少次,他们在黑砖窑看到那些木呆呆傻乎乎的孩子,他们实在笑不出来。

第二天早晨,老袁和其他9个家长约好,在紫金山公园的广场见面。还是晨练的时候,公园的大屏幕上,是即将到来的演出画面,芭蕾舞演员迈着轻盈的舞步,《天鹅湖》、《睡美人》、《胡桃夹子》……如水的音乐流淌着,广场上雪白的鸽子在晨练的人身边徘徊,一个剪着童花头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跟着鸽子。

老袁呆望着远处,他和这些找孩子的父母,像灰扑扑的一团脏衣服,窝在这洁净优美的广场的一角,偶尔经过的人看他们一眼……看他们土气陈旧的、粘着棉絮头的衣服,乱七八糟油乎乎的头发,裤腿上的泥巴,看不出颜色的解放鞋和棉鞋,很久没洗澡的气味,干裂的嘴唇,灰暗的沾着眼屎的脸,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压了多久的包袱,咬了几口的烧饼……

胡小娇在树底下坐着,想着孩子,她睡不着,常半夜爬起来在被窝里祈祷:“万能的神啊,他是我的孩子,更是你的孩子,是你的羔羊,你创造了他,求你把带回来吧!”她带着馒头和火烧,在山西永济的荒郊野外寻找砖窑,在瓢泼大雨里走的时候,在黑茫茫的夜里,她祈求的是有一个司机能稍她到城里去,“神啊,你显灵吧。”

王小丽也信过耶稣,家里的墙上挂着耶稣,另一面墙上供着菩萨。这些都是能让她安心的神。放在床头的是《周易解梦》,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先翻翻看,今天的梦,又是什么方向的指引呢?孩子在哪里呢?她和丈夫加入了基督教,但也信佛教,有一段时间,王小丽和家里人每天都去附近的教堂祈祷,一直哭到深夜,现在她不信教,什么也不信了。

老袁发愣的时候,胡小娇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我听说付振中记者(河南电视台记者,曾跟随寻找孩子的父母拍摄黑砖窑情况,揭开山西黑砖窑内幕第一人)从山西回来得癌症死了,是真的假的?会不会是叫人害死的?好人都命不长。”

老袁吃惊地站起来,看着她,嘴巴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王小丽听到就哭开了:“付振中真是好人呐,他给我们拍了那么多黑砖窑,帮着救回来那么多孩子,他怎么能死?老天爷,你没长眼睛啊……”旁边的人已经在打电话了,电话里传出付振中的声音:“喂……”

只听到这一声喂,胡小娇的眼泪就涌出来了,她冲着电话哭叫着:“付记者,他们都说你得癌症死了,都说好人不长寿!老天爷,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可是大好人啊……我们不让你死……”

周围爆发出笑声,老袁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下,脸涨得通红,半天都喘不上气来。

黄河渡口

一个砖窑接一个砖窑绕过去,开小面包车的司机简直要不耐烦了:“黄河边上的砖窑总共也就这些,你们还要咋找呢?”

以前那些工人干活的地方,已经是很多云南和四川偏远山区来的农民在做活,有的背着吃奶的孩子,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车湿砖有800多斤重,瘦小的少年用脚在地上拼命蹬着,眼看板车要翻的样子。

王小丽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孩子,你多大了?”少年停下来,汗要流到眼睛里了,羞涩地笑,“十五。”

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走过来,对王小丽说:“赶紧走,别给我们惹麻烦。”

王小丽又朝另一个砖窑走,红提兜里是孩子的照片、寻人启事,还有馒头和矿泉水。她的布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头发蓬乱得像很多天都没有梳洗过。

老袁走累了,坐在车里,不出声,只抽烟。

不远处,黄河的渡口已经可以渡人。苍茫茫的天地间,这群人像土堆一样,像茅草一样。即使在船上,或许也没有对岸,船到江心,回不了岸,也到不了对岸。只有在这看不见路的大地上走着,仿佛有路,又仿佛路隐藏在地表下面。

他们不知道路在哪里,于是只好问一切的神,胡小娇祈祷说:“神啊,他也是您的孩子,他像羔羊一样,你把他带回来吧……求您赐福他,我们都是神的羔羊,孩子是您的小羊。既然您创造了他,求您保护他,让他回到神的身边,接受您的庇护。”

就在黄河岸边,记者见到了那个从山西永济砖窑回来的孩子,西安的断腿少年张徐波(2002年被骗,被卖到私砖窑,日夜干苦活并多次惨遭毒打,最后被抛弃,双脚冻伤后截肢),纪录片镜头记录着他现在的生活:

“唱个歌吧。”

“唱啥呢?“

“唱个你喜欢的。”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还会唱别的吗?“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砖窑不远处就是黄河,还是早春二月,掠过黄河的刺骨寒风夹着黄土,不停撕扯着低矮的衰草,发出“嘶嘶”的吼声。这河水里,张徐波的记忆,是两个装在麻袋里没有名字的尸体。

这群灰头土脸的父母,站在离黄河不远的地方,站在离砖窑不远的地方,没有声音,四下望去,不见什么人,只有淡蓝而发白的天,和无边的黄土地。

胡小娇祈祷的声音很快被风席卷而去,这苍茫的大地,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声音。冷风卷着黄土吹进她的嘴里,她的眼睛,她的牙齿,很快又被风卷来的泥土裹住,她只好把眼睛和嘴巴都紧紧闭住了。

胡彦 本文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马金瑜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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