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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看病

2009-10-19 10:36:21 来源: 南方网 跟贴 0 手机看新闻

在北京,去年希望得到专家号的人次有1.2亿,其中七成是外地人。上海、广州等大城市也面临类似状况。大量病人的涌入,不仅形成包括挂号、租房、餐饮等在内的“看病经济”,也影响当地正常的医疗和生活。拥挤背后,折射的是医疗资源分配的极端不均。

10月13日,天还没亮,北京协和医院门诊挂号处门外已排起了近百米的长队。摄影·刘浚

很多人为了能挂上号,只能戴着口罩,带着小马扎露宿街头,
在夜间气温只有10℃的北京大医院门口,苦苦等待。摄影·刘浚

协和医院专家曾小峰认为“看病难”是一个伪问题。摄影·王旭华

和其他所有计划资源一样,中国的医疗资源分布,从中央辐射到地方,从城市分流到农村,资源分配的不均衡,造成分配体系最末端往往难以得到医疗资源质量保障。

北京,作为金字塔的最顶端,聚焦着绝大多数的知名专家和顶尖仪器。于是看病也如同上访般层层逆向而上,由农村看到城镇,由城镇流向省会,最后形成进京看病的大军。

北京市卫生局局长方来英8月透露,北京一年的“专家号”约178万个,而2008年希望得到专家提供高质量医疗服务的人数则为1.2亿,其中有70%以上是来自于外地。进京看病大军加剧北京医疗资源紧缺的同时,也催生了庞大的看病经济圈和寄生产业。

一个只需14元的“专家号”,经号贩之手竟被炒至上千元。附生在走样的医疗体制上的号贩,在供求极端失衡下,给没有关系的进京看病者一个“市场途径”。10月 11日,卫生部医管司表示,医院可以和第三方中介机构合作开展预约挂号。这意味着号贩在未来或许有“转正”成为正规中介的可能,然而如何确保医疗体系公平给予患者救治,仍将是一个难解之题。

[本文导读] 进京看病
              昂贵的进京之旅
              一个号贩子的生意经
              挂号大厅的尖峰时刻
              京沪穗门诊挂号指南 
              小医院门可罗雀
              即使把号贩子抓净,还有1亿人得不到专家服务


进京看病

记者·陈鸣 北京报道

10月1日的早晨,电视机里正在直播天安门广场上雄伟壮观的阅兵仪式。40岁的沈盛华带着儿子董健,从围坐在旅社前台那破旧的电视人墙中,艰难地挤开一条缝。

从小患有自闭症,8岁的董健连“妈妈”这个简单的问候,都来得困难。9月26日,求医无门的沈盛华,一个人带着儿子,从山东蓬莱老家来到了北京。

体面而盛大的阅兵仪式,与这对母子无关,从昏暗而带有霉味的地下室出来,他们要小心翼翼地越过马路,到对面的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简称北医三院)再做一次磁疗。

同一天,江苏徐州的蔡建超和患红斑狼疮的妻子张雪梅,坐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张雪梅的红斑狼疮发作已经半个多月,徐州的医生束手无策,北京是这对夫妇最后的希望。

在中国,医疗资源和其他所有计划资源一样,通过中央层层辐射到地方,从城市最后分配向农村,分配体系最末端往往意味着医疗资源质量最难以得到保障。目前,中国80%的医疗资源集中在大城市,其中30%又集中在大医院。而北京,作为金字塔的最顶端,聚集着绝大多数的知名专家和顶尖仪器。于是,看病也如同上访一般,层层逆向而上,由农村到城镇,由城镇流向省会,最后形成进京看病的大汇流。

进京看病的洪流加剧了北京医疗资源的紧缺。根据北京市卫生局局长方来英8月19日提供的数据,北京一年的“专家号”仅约178万个,而2008年希望得到专家提供高质量医疗服务的人数则为1.2亿,较前年增长12%。这其中,有70%以上是来自外地。

为了治病,董健跟着他的妈妈,张雪梅跟着他的丈夫踏上了旅程。

他们不知道一趟趟开往首都北京的火车上,有几人与他们一样,为的是抓住生命那根稻草,但是,为了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更为了捡回一条性命,他们毅然选择了一条拥堵的路。

看病“村落”

在海淀区的花园北路,常年拥堵,人头攒动的街道上站满了操各地方言的人们,这是一条北京出租车司机都会刻意绕开的路。路的北边是北医三院,中国最繁忙的几大医院之一,路的南边是塔院小区和邮科小区,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的病人,已经把这两个普通的北京社区彻底改造成了一个“住院部”。地下室、社区里的招待所和宾馆,都挤满了等待看病的人们,甚至连民居,也大部分被出租一空。

在北京协和医院、北医三院、积水潭医院、天坛医院的周边都形成了规模不一的“看病村”。这里常年聚居着像沈盛华、蔡建超这样的外来家庭,为了治病,他们有的干脆在这里永久地住了下来。进京的病人构建了这些区域的经济形态,补品店、药店、医疗器械店、小旅社、号贩子围绕着“看病”这个主题,形成了一个个的“看病经济圈”,甚至临近小区的房价也因此高涨至每平方米2万到3万元。

离开家乡,到大城市寄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董健的舅舅是沈盛华进京看病的最大反对者。一个在农村原本过得体面的家庭因为疾病变得贫困不堪,在几年的求医过程中,沈盛华的左眼急瞎了,右耳也听不到声音,他希望妹妹沈盛华把钱省下来,再生一个。沈盛华没有听从劝告,她留下句“你心疼的是你妹,我心疼的是我的孩子”就踏上了进京看病的路。

东北人、山东人和河北唐山人基本垄断了北京医院周边的住宿市场,一种没有营业执照的家庭式旅馆很受病友欢迎。旅馆就开设在普通居民楼里,从外面看和普通北京社区的房子没有区别。进入房间里,就会发现住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大部分来自中国北方,为了治病临时拼住在了一起。

在塔院小区开设旅馆已五年的老板“蒋姐”,带记者看了一处3室1厅的民宅,里面住着三户人家,都是等待就医的病人,每个房间每天收费120元,厅里的床铺收费每天30元。蒋姐经营的几处居所主要服务“生殖科”人群,对于孕妇还提供专门的营养服务,每天交25元,蒋姐负责照顾孕妇饮食,包括每周末的一小碗鸡汤。另外房间里的厨房和厨具也供病人自由使用,只需要付燃气费。

在塔院小区,沈盛华收到了蒋姐递过来的卡片。在知道沈盛华经济困难之后,蒋姐转而向她介绍起廉价的地下室。

并不是所有人都住得起宾馆和家庭式旅馆,更多的来自于农村的病人像沈盛华那样,被推向地下室。地下室的收费相对来说便宜得多,房间的价格在每天40元左右,如果只是单租床铺就更便宜,包月只要700元。在一家地下室,记者看到40平方米不到的屋子挤满了5户人家,中间只用帘子隔开,生活都暴露在公共空间里。连地下室也住不起的病人则露宿在外,夜里他们时常带着铺盖直接睡在医院的挂号大厅。

20平方米,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不透光,一打开门霉味扑鼻。在地下室转悠了一圈之后,沈盛华还是决定住下来。

在生命和体面之间,沈盛华决定,更多的钱留给孩子看病。

规则与潜规则

对蔡建超来说,住宿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是地方乡镇干部,妻子是小学语文老师,都是“有单位”的人,在无数上京看病的人中,他们是相对有财力的幸运者。

不过他很快发现,上京看病需要运用的人脉资源,远远超出一个乡镇干部的活动能力。

他于10月4日、5日和6日,分别到协和医院西院排队挂号,最终都无功而返。第一天,他早上6点半赶到医院时,队伍已经蜿蜒至挂号厅门口;第二天凌晨2点,他再次赶到协和,发现打地铺排队的人躺了一地,保安告诉他,这些人都是前一天的中午就开始排队。

在排队无果的情况下,他只能放下面子开始寻找“关系”。他找了在北京军区、公安部、林业部、农业部工作的老乡们,结果发现没有医院内部的关系根本进不去。

蔡建超很难想像世界上有这样拥挤的医院,在他的老家沛县,医院冷清得很,病人轻易就能挂上号打针吃药,有的时候,医生闲极无聊就在科室里打起牌来。不过地方医院的能力让他深深质疑,医疗事故时有耳闻,到徐州看病几乎是当地人治疗感冒以外疾病的选择。邻居告诉他,再不行,就上北京去。

排队意味着等待,“关系”也走不通,蔡建超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挂号了,最后的途径只能是金钱。

刚到北京的那天,他在协和东院遇到过几个号贩子,要价200元-800元不等的中介费。他拨通了号贩子的手机,对方告诉他西院的风湿免疫科最近挂不上,因为不久前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刚刚曝光过这里,号贩子都撤到了东院。

一开始他有些看不起号贩子,现在他突然又有些恨起记者来。在宾馆里躺着的张雪梅经不起等待,在地方医院大量地使用激素治疗,已经使她下肢的蛋白质大量流失。现在她连路都走不动了,精神状态也处在崩溃的边缘。

带着儿子去过青岛、南昌看病的沈盛华,也从来没见过如此规模的看病人群,北医三院门口绕几圈的挂号长队令她感到震惊。

只不过没有关系和钱,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排队,从前一天中午开始彻夜地排队,只要到得足够早,只要排在她前面的人少于放出的挂号数,并且前头没有太多加塞的壮汉,她就能拿到一张和医生见面的纸片。

“你排队也别想拿到号,我们有专门的人昼夜排队。”《南都周刊》记者自称有亲戚要看病接触了多位号贩,一位自称“张伟”的号贩子明确告诉记者,交钱会使一切变得顺利起来。

张伟说,需要哪位专家的号,只要该专家没有出国开会照常上班,头一天预约,第二天就能找他见面拿号,手续费视专家名气、职称和出诊数量的多少而定。如果只要求看上病,不挑医生,价格相对便宜,在200元-400元之间,如果一定要看知名专家,最高要价可能达到1000元以上,北京各大三甲医院的价格相差不多。

目前国内门诊正式的挂号价格相当低廉,普通门诊知名专家仅为14元,正教授是9元,副教授7元,主治医师5元,住院医师4.5元。这一价格从30年前由物价部门制定至今都没有发生改变。

巨大的供需缺口,巨额的差价,催生了挂号买卖的黑市。

在北京几大医院门口,层层分工、组织严密的号贩子网络已经形成。一位在北医三院周边开旅社的唐山老板告诉记者:号贩集团里有老大、二号贩子、三号贩子和四号贩子,四号贩子是最底层的,一般他们偶尔也会自己排队挂号,更经常的是以每人每天30元的价格雇佣在京待工的外地人昼夜排队。每一级号贩向上一级号贩提交一部分提成。

一个医院讳莫如深、医生和号贩心照不宣的事实是——看病权最终在医生手上,挂号只是看病规则中医患见面的途径,而在现实中,医生可以临时加号。一个号贩子告诉记者:通常如果放出10个号,那就意味着起码还有5个左右的号可“灵活运用”。在协和医院东院和积水潭医院,记者都看到一些没挂上号的病人,直接向号贩子缴纳400元获得了医生的加号。

张伟告诉记者,一个号赚得的300块钱左右利润,其中起码有一半作为医生的红包,另有三分之一交给自己的上线,剩下的才归其所得。

事实上比挂号更困难的是入院,北京部分三甲医院住院部床位长期接近饱和。多名住院病人向记者反映,为住院并尽早实施手术,他们只能通过红包的方式打点关系。其中一位北京本地的肿瘤患者称向某知名三甲医院医生支付了1万,半个月后才住院,一周之后进行手术。“1万基本上是‘市场价’,而且只是把你优先,也不能保证你马上住上。”

正式规则无力约束的领域,关系、金钱、权力成为主流,这一切构成了一条榨干病人口袋的流水线。

为解决挂号难的问题,打击号贩子,政府部门也采取过一些措施。北京市卫生局在8月份宣布,从9月份起,在不取消门厅挂号服务的基础上,北京市所有三级医院将开展实名预约挂号服务,并逐步推广至二级医院,重点放在推动复诊和社区转诊患者的预约挂号工作,医疗机构不得擅自提高收费标准或增加收费项目。

然而,北京市卫生局长方来英也坦承,实施预约挂号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患者挂专家号难的问题。

国务院城镇居民医疗保险试点评估专家组成员刘国恩认为,在现有条件下,从技术层面上解决号贩子倒号卖号的问题是不可能的,号贩子只是附生在走样的医疗体制上的一个瘤子,真正的问题在于无法填补的医疗资源供应缺口和失衡的资源配置。

北京协和医院的专家曾小峰更为悲观,“在病人看不完的情况下,医院最近几年新推出网络预约功能基本等于作废。”

(本文来源:南都周刊 ) 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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