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作海:命就像是一根草

2010-05-13 10:16:29 来源: 南方周末(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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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根草”,赵作海不止一次指着身前的荒草,“说是你拔的就是你拔的,不是你拔的也是你拔的”。

赵作海:命就像是一根草

商丘政法委书记王建民握着赵作海(图右)的手说:你蒙冤入狱11年,这是商丘政法部门的耻辱。法院带来的记者问赵作海,你要感谢谁?他说感谢法院,感谢党。新京报/李强/图

■背景

赵作海,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老王集乡赵楼村人,被称为河南版“佘祥林”。

1999年因被认定杀害同村赵振晌被拘留,2002年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 人罪判处死刑,缓刑2年。2010年4月30日,“被害人”赵振晌回到村中,赵作海得以昭雪。河南高院承认这是一起错案,宣告其无罪,连夜释放赵作海。

“就像一根草”,赵作海不止一次指着身前的荒草,“说是你拔的就是你拔的,不是你拔的也是你拔的”。

从1999年5月9日被刑拘,到2010年5月9日被河南省高院宣告无罪,冤狱恰好11年的赵作海已经58岁了。他的短发在狱中全部变白,5月10日晚上,时隔11年再次回到河南省柘城县老王集乡妹妹家中的他满眼血丝,用苍老的声音拒绝了大批记者,“睡不着觉,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一大早,呈现在眼中的故乡赵楼村那写着“强村富民”和电器广告的街道,已经变得非常陌生。“原来的土房变成了砖房,而砖房变成了二层小楼”,赵作海已经不太认路了。碰到熟悉的人,他大声说自己认识,却半天叫不出名字。

妻子和四个孩子都已离去,家里五间房子已经倒塌。在自家宅基地的一片荒草中,全国各地媒体的提问中,他努力回想着十一年以来被外界称为“河南佘祥林案”的种种细节。在一阵阵无法自控、突如其来的哽咽中,他下意识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捂住眼睛。

“就像一根草”,赵作海不止一次指着身前的荒草,“说是你拔的就是你拔的,不是你拔的也是你拔的”。

“杀”人事实

一个残酷的现实横空出世:身陷囹圄11年的杀人者赵作海,事实上是案发事件中的被砍者;而那个被司法认定他杀死的人,就是那个砍了他的赵振晌。

如果不是“被他杀死”的村民赵振晌重新回到村中,连他自己都不敢奢望自己会在65岁之前回到村中。一双皮凉鞋、一双李宁牌袜子是出狱后新买的,无罪判决和释放证明贴身放在红紫色大富豪夹克的内兜中。监狱里买来的指甲刀舍不得扔,用一根绿绳子系在裤带上。

经历了自己称为“最悲惨”和“最高兴”的无罪释放,再次出现在村中的他变得有点微微驼背。

抱孩子的、拄拐杖的、推自行车的老幼妇孺们和快门声跟着他,堵住了赵作海出现在的每一条胡同。在一片同情和惊异的注视中,他忙乱地给村民们发一种叫做红旗渠的烟,但没有人接。

十一年前井中发现残破的男尸后的一个夜里,被警方带走后,村中人相信他杀了村里一个叫赵振晌的单身汉,将他的头和膝盖残忍地割下,其余部分用编织袋包裹抛尸村边的井中,并且用三个石磙压住。

直到今年4月30日,老无所依、向往低保的赵振晌突然回到村中,赵楼村民的震惊以《“你不是死了吗?咋又复活了”?》出现在5月6日的媒体上,全国哗然。在赵振晌的叙述中,出事的1997年10月30日情形如下:

“当天夜里在甘花家(化名),是我砍了赵作海,原因是‘看不惯他跟有夫之妇瞎搞,而且赵作海还欠我1800元’。”以为砍死了人,赵振晌背井离乡逃往他乡,以讨饭和拾荒为生。

一个残酷的现实横空出世:身陷囹圄11年的杀人者赵作海,事实上是案发事件中的被砍者;而那个被司法认定他杀死的人,就是那个砍了他的赵振晌。

公安部门为何将井中的无头尸,与发生在两年前的砍人事件联系起来,至今不得而知。当年判决书中显示,两人都与甘花有“通奸关系”,并如是描述了这场情杀的源头,“赵作海与甘花通奸时被赵振晌撞见……赵振晌持刀将赵作海头面部砍伤……追赶到赵作海家院内”,“赵作海持刀将赵振晌杀死并将尸体肢解、隐藏”。

从此十一年,留在村中的甘花,成了乡村伦理中饱受指责的那个人:她的放纵不仅将赵振晌害死,而且让赵作海家破人亡。

5月11日中午,一个灰衣女子拨开村民和记者们,搬起板凳一言不发埋头坐在赵作海身边。赵作海探身看看,说不认识。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他轻声问了句:“甘花?”事后甘花承认,自己扎入人堆需要很大的勇气,“必须讨个清白”。

在众人面前,这个十几年来总是低着头的女人,高声说出了从未向外人说出的秘密。她说被警方关了29天。审讯者不仅用棍子打她的臀胯,而且被迫长时间屁股不能挨着脚跟地跪着。最终她签字画押说他们是“相好的”。

政法的耻辱

2001年7月,公检法共同认定该案“不具备审查起诉的条件”。一年后,商丘市委政法委集体研究决定“案件具备了起诉条件”。庭审时没有一个亲人到庭。

5月11日,商丘市政法委书记王建民和商丘中院的两位院长前来向赵振海道歉。王建民并不讳言“这是商丘政法部门的耻辱”,后者则保证“今后不办一起假案”。

向赵作海鞠躬后,他们留下共计1.5万慰问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赵作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大官和干部,别人对他鞠躬,他也鞠躬。法院带来的记者问赵作海,你要感谢谁?他说感谢法院,感谢党。记者继续追问,还感谢谁,他一时僵住了。

他显然不能接受诸多急剧的变化,事实上他的命运如此清晰地掌握在法律手中。在人群散去之后,他躺在床上,嘟囔了几句,起身,又躺下,又起来,“为什么要感谢?我不感谢。”

11年前被逮捕后,商丘市检察院以“证据上存在重大缺陷”为由,两次将案件退补到柘城县公安局。据商丘市检察院公诉处处长宋国强介绍,井中无名男尸的身份尚无法确定,而赵作海本人全部翻供,多次坚称自己“被打了”。

2001年7月,已被羁押两年的赵作海,赶上了全国刑事案件清理运动。针对这起案件的联席会议中,公检法以同样的理由共同认定该案“不具备审查起诉的条件”。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柘城公安局提供了最后一份DNA鉴定。

现任公安局副局长赵启钟介绍说,送到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和沈阳刑警学院的死者DNA样本“无法比对”,并将之归结为“当时技术上的落后”。

一年之后的 2002年 7月,在清理超期羁押的活动中,商丘市委政法委集体研究决定“案件具备了起诉的条件”。2002年的10月22日,尸源仍然不明,检察院决定起诉。

当时的商丘法院同样发现案件存有重大缺陷,不过他们并未深究,对律师做出的无罪辩护亦未采纳。跟宋国强一样,受命调查冤案的商丘中院刑一庭庭长杨松挺不无悔意,他着重强调法官的良知、职业道德和独立判断,“应排除一些非正常因素的干扰”。

伴随着2002年底一纸“示证质证来源清楚,收集程序合法”判决和次年年初河南省高院的终审裁定,冤案像一场假球一样一路绿灯,“性质恶劣,手段残忍,影响极坏”的杀人分尸者赵作海锒铛入狱。

庭审时没有一个亲人到庭。不过赵作海回忆当时场景,说自己有一丝放松之感,当时他已被羁押近四年,渴望解脱,“不在乎是死是活”。

两次减刑之后,他的刑期在出狱前降到20年。在监狱中,因为恐惧,他从未说出自己的冤屈。他过去的亲身经历迫使他相信,命“就像一根草,说是你拔的就是你拔的”。

“疑罪从有”

指着头上的拇指肚般的疤痕,赵作海老泪纵横,至少5次,反问记者,“什么叫恨?什么叫不恨?打都打了,道歉有什么用?”商丘市公安局副局长赵启钟解释,冤案或许不是公安机关有意制造。至于原因,他归结为“现实条件和证据”。

5月12日,商丘官方公布三个涉案民警郭守海、朱明晗和李德领,两个被刑拘、一个外逃。在此之前,商丘司法系统仍然以“错案调查处理中”为由,对是否刑讯逼供三缄其口。

分尸杀人却不处死,杨松挺承认这是一个“存疑案件”,法院在判决中“留有余地”。提出“疑罪从轻”和“疑罪从无”的区分后,他个人判断法院当时秉承了“疑罪从轻”的思路,从合议庭到审委会做出了一个“集体决定”。

对于庭审笔录上记载着的刑讯逼供,商丘市公安局副局长赵启钟5月10日做出了解释。他说冤案或许不是公安机关有意制造。至于原因,他归结为“现实的条件和证据”,“民警素质和办案机制”。

这位副局长向记者们普及了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的区别,并在中间刻画出中国法律的位置:一度秉承“有罪推定”的大陆法系。

“什么叫恨?什么叫不恨?打都打了,道歉有什么用?”5月11日,坐在自家宅基地的小板凳上,赵作海被记者们询问:28天里做出9次有罪供述是否遭遇刑讯逼供?指着头上的拇指肚般的疤痕,他老泪纵横,至少5次,反问记者。他回忆:

——大概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个30多岁的打得最凶。每天半块馒头,不让睡觉。6天之内我没有服软。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铐在板凳上,左边一脚,右边一脚。他们用擀面杖打脑袋。喝一种水,昏昏沉沉,然后在头上放鞭炮。还用枪口往头上砸,疤痕就是这么留下的。

——屈打成招。生不如死。胡言乱语。怎么杀人,尸体去向,他们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还要背下来。背不下来就打。都是被认定,不是承认。都是假的。

——他们说你要是不招,把你放在车上一脚踢下去,开枪打死,说是畏罪潜逃而死。

指认装尸编织袋的证词来自赵妻赵小齐和儿子赵西良,都是案卷记载被各级司法部门通过的“关键证据”。赵妻当时说,那是她自家的编制袋,其中两个蓝色补丁是她自己的针线活。

此前赵妻亦向媒体指控,井中出现无头尸后,她被关在一座酒厂里一个多月。当她说自己不知道丈夫杀人时,被惩罚跪在棱角分明的棍子上。

以后的日子

谈及未来,赵作海说,捡破烂或者卖菜。自由之后,眼下他最需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指着一座深宅大院,他说就要这样的房子。

11日下午5点半,记者们和官员们都走了,忙了一天的赵作海并没有像村民们设想的,去看看父母的坟。

当年被逼无奈的赵作海“供述”,自己将无头尸的缺失部分隐藏在父母坟中。警方随即挖开坟墓,据说取走了他母亲的腿骨。

出狱那天,他的四个孩子中间中没有一个去接他。在狱中只有二儿子到狱中看过他,什么都没说,始终没叫一句爸。“还不如不来,来了我心里更难受”。没有一个回村看他,痛哭中他说他想见他们。

入狱时赵作海四个孩子中最大的孩子只有15岁,其中的两个再也念不起书了。

赵作海被抓后,生计无望的妻子赵小齐一次在镇上的路边痛哭,恰好被一个独自带着三个孩子的单身父亲看到。她带着两个最小的孩子嫁给了这个外乡人,另两个实在养不起,无奈留给亲戚们照顾。

赵小齐也不准备见赵作海,她本能地躲避着来自赵作海的消息,为此更换了手机号。

甘花则低头骑着一辆褐色的电动三轮车,有时候她会打电话问记者:我是否应该申请国家赔偿?

而砍过赵作海的赵振晌,接受了一个记者的采访之后再也没有在村里出现过。赵作海无论如何都不打算见他。

谈及未来,赵作海说,捡破烂或者卖菜。自由之后,眼下他最需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指着一座深宅大院,他说就要这样的房子。

5月11日,傍晚6点半,夕阳中骑行过两个村庄的58岁的赵作海,出现在姐姐家里。“十多年了,我的自行车骑得还算可以”,这是记者听到他说的唯一一句玩笑话。

下一页: “佘祥林们”的劫后余生

宋潇 本文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朝格图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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