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坎往昔:贫困村的西式教育试验

2010-09-15 09:40: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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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表看,石门坎不像是个很有文化的地方。这里几乎是中国最贫困的乡村,茅草屋触目可及,屋里人畜共住。但杨忠信穿过膝盖那么高的荒草,手舞足蹈一比画,就复活了这个村落曾经十分辉煌的时光。

贫困山村石门坎百年前成功发展西式教育

校史馆

贫困山村石门坎百年前成功发展西式教育

石门坎

从外表看,石门坎不像是个很有文化的地方。这里几乎是中国最贫困的乡村,茅草屋触目可及,屋里人畜共住,不到百米长的街道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坑洼,污水横流,一到夏天,苍蝇乱飞,一不小心就得踩一脚牛马的粪便。街上总能碰到似乎长期没有洗过脸的人,颜色灰一块白一块。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电视是孩子们在打猪草之余,为数不多的用来打发空闲时间的方式。

但杨忠信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有膝盖那么高的荒草,找到已经废弃多年的游泳池、篮球场。他手舞足蹈地一比画,就复活了这个村落曾经十分辉煌的时光。

在石门民族中学一间四周没有窗户的校史馆里,这段辉煌历史被原原本本地记录在许多老照片上。照片都有点模糊,泛着黄色,上面有一大片欧式建筑群,那是过去的石门坎学校。照片上还有一个大型运动场,里面曾经容纳过100支来自全国的运动队进行比赛。

半个多世纪以前,这个位于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最西部山区的小村,一度从偏远落后的状态,一跃变成“中国西南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曾经担任过威宁县教育局局长的杨忠信相信,自从1905年传教士柏格理将现代教育带入这个村庄时开始,在那些长满杂草、如今被用来拴牛的地方,曾经生长出一枚中国早期最优秀的现代教育的硕果。

直到上世纪50年代,这种教育还远近闻名。那时,年幼的杨忠信正是出于对这种名望的仰慕,从自己居住的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步行到石门坎求学,路上整整走了12天半。

如今早已退休的杨忠信,曾经花费大量时间,一点点走遍了滇东北苗寨里那些曾被石门坎教育影响过的地方。他发现,辉煌一时的石门坎教育已经被很多人忘记,当年遍及周边乡镇的学校,如今也都无处可寻。

为此,他写过县志,写过石门民族学校校史,试图保存那段历史。他觉得,当年那种“前赴后继、薪火相传”的教育,以及它所创造的奇迹,不应该被忘记。

柏格理办学

在英国传教士柏格理到来之前,石门坎和周围所有的苗族村落一样,不仅贫穷,文化也十分落后。今年61岁的石门乡政府秘书张国辉曾听父亲讲,当时,附近苗寨里几乎找不出一个人能数到两位数。几个寨子里才能找出一两个老人懂汉语,这些老人很受欢迎,因为所有人上街赶场都要接上他们,充当翻译。

石门坎交通不便。直到今天,贵州公路网也没有延伸到这里,多数村庄之间也没有能够通车的道路。一年前,一个乡干部从县城开会回来,路上遇到泥石流,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整整走了三天才到家。

没有人知道柏格理通过什么方式到了这里。1905年,这个瘦高的英国男人开始在石门坎兴建学校,并于第二年开始招生,开启了让当地人耳目一新的教育。

在当地人嘴里,柏格理建学校的故事至今还被讲得绘声绘色。据说,他向当地的彝族首领要一块地,说只需要“一张牛皮”大小就可以。首领以为微不足道,答应把这块地送给他,这位牧师于是将牛皮割成细条,最后围起来的土地足有80多亩。

这座最初只有一个“初小班”的学校,逐步发展扩大。到1912年,学校已经发展成一个完善的小学,设有高级、初级班以及男女两部,并取名为“光华小学”。柏格理还在学校后面建造了宿舍、礼堂、游泳池、运动场,这些当地人完全陌生的新鲜事物。

来到石门坎之后,柏格理换下洋服,一身中国式的打扮——粗麻布的苗服和草鞋,和苗族人一同吃住。老人们听说,他为人和蔼,十分尊重苗族人,路上不管遇到谁,总是先让道,口里说声“得罪”。

除了办学校,柏格理还着手整理苗族文字和文化。当时,苗族并没有文字,人们靠着古代歌谣传承历史故事。柏格理会同精通英文的苗汉知识分子,潜心研究,经过几次失败,终于为苗族创立了简明易学的拼音文字。文字分“小字母”和“大字母”,用小字母表示声调,里头包含常见的拉丁字母,以及自创的几何图形。柏格理还研究了当地苗族的服装,从传统服饰纹样中获得灵感。这套文字在许多村寨沿用下来,直到今天。

这个英国工人的后代还把自己热爱的足球运动带到了石门坎。这让石门坎人的足球水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远近闻名。

当石门坎学校第一批苗族学生小学毕业时,柏格理决定选择其中的优秀学生送到大城市深造。1913年,石门坎破天荒派一批小“留学生”到成都学习,他们毕业后全部回到了石门,并成为当地第一代苗族教师。此后,这个传统延续下来。从这个过去从没有过现代教育的地方,一批又一批孩子出发到城市接受中等和高等教育。

经过几十年的经营,光华学校变成了一座拥有小学和中学的现代学校。杨忠信曾经查阅资料发现,20世纪的上半叶,这里的毕业生,有很多考取过硕士生、博士生,其中有10多人曾担任省部级的高官。

不过,柏格理本人并未亲眼看到这些。1915年9月,光华小学流行斑疹伤寒,这名51岁的英国校长因护理患伤寒症的学生染病去世。就在这一年,对石门坎影响深远的一个苗族孩子朱焕章,跨进了光华小学的校门。

从目不识丁向二元一次方程的飞跃

杨忠信至今记得,当年在石门坎求学时,条件十分艰苦,“冬季穿的都是单薄衣裤和草鞋,上课时有的同学只得提上个暖手的木炭火炉,夜间,一床薄羊毛毡半边做垫半边盖,寒冷难眠;夏天,一催熄灯号,壁蚤排队出来了,咬得人难以入睡”。

但这所艰苦的学校,却彻底改变了石门坎。杨忠信能掰着手指,一一历数这里创造的多个第一。这里兴建了威宁县第一所中学,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双语教学学校,开了男女学生同校的先河,修起了贵州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球场。他还发现,这里有过中国最早的麻风病院和中国第一所苗民医院。这里是中国境内首次发现和报告地氟病的地点。

现在,整个石门坎甚至找不到一个邮政所,但在当时,要从国外寄信到石门坎,只需要在信封上写下“中国石门坎”的地址,邮差就能把信件准确地送到这里。

柏格理开启的现代教育,让石门坎变成学者笔下的“西南苗族文化最高区”和“中国西南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当年石门坎留下的很多故事,如今还在被人津津乐道。

柏格理为石门坎带来了西式的现代文化教育。尽管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这个贫穷小村里仍然能碰到英语能力很强的老人。几年前,几个英国人来到石门坎,遇到了张国辉的二叔、当年的石门中学毕业生。他们用英语对话,交流非常顺畅,一旁的翻译根本不需要开口。

杨忠信也在石门坎打下了坚实的英文基础。从高一时开始,遵照当时的教育改革,杨忠信开始学习俄语,再也没有捡起过英语课本。但如今,他说话间嘴里还会不时蹦出几句简单的英语。他表示,这都是在石门坎受教育的结果。

在母校百年校庆上,有人曾回忆起30年代石门坎的某次体育运动会。当时,举办者出了一道题:一个农夫背负狐狸、鸡、米过河,条件是每次只能带一样,使狐狸不能将鸡吃掉,鸡又不能吃掉米。要解答这道题目,需要列出二元一次方程。

“这的确是一项了不起的教育体系工程所结出的硕果。”回忆者感叹,“很难想象在短短的20年里,山里的农民从目不识丁完成了向二元一次方程的飞跃。”

完全按照现代标准设置的运动会,成为石门坎在当时最引人注目之处。无论是柏格理还是他的继任者,都在发展教育、文化、技术、经济的同时,把体育放在很高的位置。学校除了开设有文艺课、体育课,还开展足球、篮球、乒乓球、排球、游泳、爬山、拔河、田径、骑马、舞蹈、歌舞等多项活动。

杨忠信还记得,当年的大足球场离学校有一公里,每周六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去踢两个小时球。得益于当年的锻炼,杨忠信50多岁时还能在县城和一帮棒小伙子同台竞技,“我打前锋,能在场上跑个40来分钟”。这个平日一直端坐着的老人说起这些,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并专门补上一句:“马拉松长跑,我还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呢!”

今年已经70多岁的朱玉冰是石门坎学校第三任校长朱焕章的女儿,她从小就听父亲讲一些传奇般的故事。比如,1934年,驻扎在昭通的贵州省第三绥靖区司令杨森,听说了石门坎足球队的名声,专门带着他的军人足球队前来比赛,结果输了两场,赢了一场。临走时,这名司令员硬是带走了当地的几名球员。

昔日的西式教育,如今在石门坎仍然留有痕迹。当年修建的足球场上长满野草,但仍然能看到被砸出几个缺口、刻着中英文碑文的石碑。用青石条修在半山间的两个游泳池,一大一小,一浅一深,虽然早已滴水不存,但依稀能看出四面的围墙来。

宋潇 本文来源:中国青年报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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