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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在的都市忍者(五)

2011-07-15 14:01:06 来源: 中国周刊(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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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源过度向大城市倾斜的中国,生于二三线城市和农村的人别无选择。但他们来到大城市后才发现,在大城市生活,要处处当忍者,他们已经成了大城市的“人质”。

6月一个周五,深夜11点,北京建外SOHO的写字楼上,办公室里依然亮着加班的灯光。中国周刊记者/王攀 摄  6月一个周五,深夜11点,北京建外SOHO的写字楼上,办公室里依然亮着加班的灯光。中国周刊记者/王攀 摄

“假如四大生涯是本账,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将其兑平,即使是最优秀的注册会计师。”

中国周刊见习记者  聂若曦 北京报道

“雁渡寒潭”是一个网上论坛的名字。

这个最初由安达信人创建的专业论坛,从2003年3月17日开始,见证了安达信时代会计师事务所低调却诱人的风光,也经历了金融危机“四大”(安达信因安然事件关张后,余下的四个全球顶级会计师事务所,即普华永道、毕马威、德勤和安永)彻骨恸心的重创。

“雁过潭而不留影,风过竹而不留声”,经济复苏,“雁渡寒潭”依然安在,迎来一个又一个渡过或将渡 “寒潭”的人。

2011年4月10日,一个叫做潘洁的女孩子的突然死亡,使得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些活在“寒潭”的人们身上。

为你疯狂

潘洁,25岁,上海交通大学硕士,普华永道初级审计员,因为连续加班,突发急性脑膜炎,不治身亡。“潘小迷糊”是潘洁的网名,这个自命为“爱幻想的娃”,留给网络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各个都说,别干了……”

“是什么样的工作,值得让人献出每天18个小时,卑微地趴在案头,盯着Excel上冰冷的数字,然后不明不白地献出自己的青春和家人的希望?”某网友不无痛惜的指责,为各大媒体纷纷引用。

这样的工作,好吗?

“我觉得至少在进入会计师事务所的前五年,可以说是不错的”,一位就职于某四大北京办事处的员工,肯定了记者的疑问。

对于那些能力出众但尚无社会根基和人情网络的年轻人,四大提供给他们的,是一条相对公平且有所保证的职业晋升道路。以毕马威为例,新人在头两年以A级相称,由低到高分为A1和A2;工作到第三年的员工,则几乎都可以升至B级,即助理经理,B级下设三个级别,如果工作用心、聪明勤奋,完全可以升至B级的最高级别,B3。

在四大,工作三年以上的员工已经会接到来自各方猎头的电话。也就是说,一个优秀的B级员工可能已经拥有了掌控自己未来人生的方向盘:留下,跻身经理甚至高层;进入大型国有企业和银行的财务或内审部门出任一官半职;加盟一线外资风险投资基金、战略管理咨询公司甚至日进斗金的投资银行……这些都是四大人的常见出路。

自然,伴随职业晋升的还有薪水的“级级跳、年年涨”。根据资料,金融危机以前,四大员工连续数年都能拿到30%或以上的薪酬加幅。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按部就班的过程中,员工的晋升空间几乎完全和个人绩效挂钩。

“因为大家实在太忙”,这里也鲜有办公室政治的发生,工作环境相对单纯。对于那些刚刚入职的年轻人,四大犹如保护伞,隔绝了与人情关系有关的复杂与龌龊。离开四大的人都会被称为alumni(校友)。每个alumni离开之前,都会群发一封farewellletter(告别信)给所有同事,大部分人都会在信里提到离开四大才算真正进入社会,因为“这里更像一所学校”。从某种程度上说,对于这些毕业于名校、能力过人的年轻人,只要继续做一个好学生,就能在最初的几年平步青云,收获良多。

曾就职于安达信和普华永道的杨佳川,即是一位“校友”。在她那篇红遍网络的帖子《活在安达信的日子》中,杨佳川写道:“这种生活也有着它无形的价值,我开始不惧面对压力,我开始自信地认为我可以handle(应付)各种各样的客户,没有人可以质询我的工作能力和承压能力,就像我们在深圳培训时常放的那首歌一样‘Simplythe Best’(就是最棒,意译)”。

事实上,也正是由于四大高强度的工作方式和业务性质,许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短短几年内即迅速成长为成熟的职业人。

为四大疯狂,也就并不难理解。

2011年5月由欧洲顶级就业调研机构GTIMedia与Trendence联合推出的“2010年中国毕业生调研”结果显示,普华永道依然入围“会计与专业服务业”中“最受中国毕业生关注的雇主”。

“我觉得我来四大,主要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学到更多的东西,顺便镀个金”,一位2010年10月入职的四大员工告诉记者。

镀金的代价

镀金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某互联网职业社区关于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的一次非官方匿名投票显示,有85.77%的员工需要加班,近10%的人平均每周工作超过60个小时,一共有512名用户参与了投票。

这只是平均值而已。

会计师事务所因为业务关系一般都面临忙季与淡季,潘洁倒下的四月,正属普华永道的忙季。“很多时候我们忙的程度也是取决于客户的,比方说我们要求客户周一准备好的材料数据,他们周五才给我们,那周五我们肯定就做疯掉了。”某四大上海员工告诉记者,除了客户要求的不确定性,员工还面临“不同人不同命,有人会特别特别辛苦,也有人比较幸运,分到些好项目”的情况。

一位四大内部人员向记者回忆:有同事从2009年12月到2月做年审,夜夜加班至夜里12点,之后连轴转,因为接了最忙的IPO项目,又开始了三个月没日没夜的工作,终因无法忍受历时半年的超高强度工作,于2010年1月离职;至于那些忍耐并留下的同事,亦留给他深刻印象,“上回做项目,来了两个深圳的女同事,一个是一岁孩子的妈妈,一个初为人母,刚休完产假,都说不能甩手离开深圳,但出差到北京后,每天加班到晚上11点以后”。至于这位员工本人,则直言自己和有些同事比“幸运得多”,因为项目的原因,“最多连续加班至每天半夜12点,只有一次因为赶报告加班至凌晨2点”。

由于身体连续超负荷运转,颈椎病、肠胃病和神经衰弱是四大人躲不开的职业病。预防颈椎病的电脑支架,是“办公标准配置”,有些人甚至需要定期去中医院按摩才能一时缓解。更有甚者,需贴着膏药上班,因为脊椎变形压迫神经会导致肢体麻木,头晕目眩。至于饭食不按点也是常态:“加班时经常几分钟解决吃饭问题,实在不行就买饼干凑合”。纵使忙季每天睡眠时间只能保证四五个小时,但还是有人睡不着觉,年纪轻轻就神经衰弱。

“我们这里,因为工作压力大,男生会越来越瘦。做项目时许多客户会说,‘哎,你们公司的人怎么都是一条杠’,我们一个男经理,一米八几的个头,却只有一百斤多一点,而女生则容易发胖。”这位员工补充道。

上司的垂青,是一把不断被拧紧的发条:忘我工作、能力出众的结局,除了晋升和加薪,是更加紧迫的工作时间表和更大的责任。留给人的选择,实属两难:得到晋升,继续拼命;原地踏步,卷铺盖走人。

每年的八九月份,通常是四大各个部门开“小黑会”决定人员晋升与否的日子,经历了最初的层层筛选,从B级迈向经理的路途开始变得艰辛,而高级经理的竞争更是惨烈,原地踏步的“留级生”越来越多,能力不足而被反复delay(推迟升迁)的人,会选择默默离开。留下的,都是精英,也都是最能拼命的人。

但还是有人拼不过,倒在了这个战场。潘洁突然离世的前一个月,一位28岁的大连普华永道的员工从森茂大厦跳下,后来证明他长期患有抑郁症;今年年初,香港一间四大也曝出员工过劳死事件。

假如四大生涯是本账,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将其兑平,即使是最优秀的注册会计师。

兑不平的账本

首先兑不平的,就是眼下每个月的那笔账。

刘洪涛是一家私募基金的副总裁。2000年,他大学毕业后进入安达信工作,月薪为税前3800元人民币,第二年被评为A级员工,月薪升至税后5000元人民币。而他所租住的一套位于团结湖的八十年代高层公寓,当时月租只需要500元。

十一年后,一名四大初级审计员的入门工资只比刘洪涛当年多了一千多块,团结湖一带类似的房子,租金却已涨至三四千元。四大多选址于城市寸土寸金之地,单独租住在公司附近上下班,成为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而对于因为加班披星戴月的四大夜归人,又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底薪当然不是四大人收入的全部,由于经常加班,加班费成为四大人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收入,甚至成为某些员工的主要收入来源。但这笔占据总收入三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强的收入,却时时面临被打折的危险。

“实际加班了20个小时,经理会从上面控制成本的需求适当打折,情况好打个8折,不好打个5折,总之填上一个合适的数。”除了受限于公司控制成本的客观条件,人为因素也直接影响加班费的多寡:“比如香港经理是没有加班概念的,觉得加班很正常、是义务,发放加班费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位四大员工向记者透露。

令四大人情何以堪的,还有公司其他的“发明创造”。2008年8月,德勤第一个取消了加班费。随即,其他事务所也相继出台了旨在控制成本的“被休假”政策:例如毕马威的“弹性工作制”(PPL),公司“建议”员工一年休假20天,期间公司除了交纳员工的五险一金,支付给大部分员工的月工资大约只有1000多块钱。“全公司上下都非常反感PPL,”一位毕马威员工告诉记者,“许多同事因为手头的工作堆积如山,不得不在休假期间主动来公司加班,把工作做完”。尽管毕马威在2010年为“被休假”员工补发了一部分加班费,但金融危机的震后余伤使得员工们不再具有安全感。“那几年,找工作的,不是大四的,就是四大的。”他说。

“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吧,因此和我同一拨的,有几个人回到家乡所在的二线城市,当公务员去了”,一位2009年进入四大的员工告诉记者,言下多怅然。

越来越多的四大人意识到,“工作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而公司是别人的。”更多的人选择跳槽国企,过朝九晚五的生活,尽管最初他们的想法也许并非如此。现实照进年少的梦想,自我实现以外,还有许多牵绊。

几乎每天,在北京的财富中心、东方广场,上海的外滩中心、恒隆广场,在四大汇集的写字楼内,夜深后,总能看到加班的灯光。活在“寒潭”的四大人,仍如雕塑般,守在电脑前,丢弃在身后的,是八个小时的睡眠、父母双亲、丈夫、妻子、孩子,是健康、是感情,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的生活。

李狄皓 本文来源:中国周刊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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