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肺:矿工们的救赎

2011-10-20 03:27:14 来源: 中国周刊(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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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灌洗,是为偿还过去欠下的债

洗肺:矿工们的救赎

陈列回收液的柜子一角。资料图片

生命的颜色是什么?奔放的红色、生长的绿色,还是收获季节沉甸甸的黄色?

对这些声音沙哑、剧烈咳嗽、时常胸闷气短的尘肺病人来说,颜色,有时却意味着疾病与死亡。

北戴河最繁华的中海滩,中国煤矿工人北戴河疗养院坐落在这里。鹅黄色外墙、红色屋顶的欧式建筑,试图与周围闲适的环境融合在一起。二楼的窗台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窗外,海滩上的情侣追逐嬉戏。俄罗斯妇女穿着大红大绿的撞色丝绸在街道上漫步。

这里的另一个称呼,是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尘肺病康复中心。每天都会有数十个扛着大包的矿工投奔这里,见面的第一句话总是:“你的是什么颜色?”

灰黑色、乳白色、暗红色……“肺部同期大容量灌洗手术”回收液的不同颜色,源自不同工种矿工的肺。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能顺畅地大口呼吸,不要像同乡一样,跪着憋死在病床上。

·一·

高天尧的肺就像一个巨大的豆浆机,抽出的尽是泛起白沫的乳白色液体。

随着1000毫升澄清生理盐水的灌入,冲淡的豆浆样液体裹挟着黄白色的团块流到回收瓶里。乳白,表明高天尧之前从事的是与凿岩相关的工作。

2011年9月1日,妻子李桂兰搀扶着高天尧出现在尘肺病康复中心大楼的石阶下。海风并没有让他的肺感到舒服。坐了一夜的火车,高天尧脸色蜡黄,嘴唇微紫。走了百余米上坡道,他开始喘了。站定,抬头,高天尧打量起这座建筑。

不像病房,像宾馆,这是高天尧对尘肺病康复中心的第一印象。它坐南朝北建在一个缓坡上。南、北楼各五层,由东边的回廊相连。鹅黄色外墙、红色脊顶,二楼的半圆阳台种着高天尧不认识的绿色植物。

门诊部里坐着尘肺科主任陈刚。李桂兰一眼就认出他来。“他和电视里一模一样”。

询问过病情,高天尧被安排在316病房。病房还是像宾馆。三张洁白的病床、干净的独立卫生间、床头灯、电视柜,这种陌生的环境,让高天尧有些坐立不安。

直到第二天化验了肝功、血相,拍摄过X光胸片,他才缓过神儿来,确实在医院。只是,“环境太好了。”

2011年9月7日,高天尧经过了5个多小时的“双肺同期大容量灌洗手术”,手术台下堆积了整整48瓶回收液,总共24000毫升。每瓶回收液的颜色都不尽相同。随着手术进程,回收液由乳白、浑浊,逐渐变得澄清、透明。

第二天下午,我在病房见到了高天尧。尽管脸色微红,脖子上的红斑还没有褪去,他已经觉得呼吸顺畅多了。他正举着一瓶回收液仔细端详。

回收液里飘浮着一团团白色的混浊物。高天尧太熟悉这种颜色了。“和我平时打石头的颜色差不多。”

·二·

今年54岁的高天尧是山东省平度市大泽山镇人。“樱花红”、“泽山青”、“芝麻白”、“泽山花”、“雪花白”,高天尧细数着家乡的花岗岩和大理石。1990年代至今,矿山不断开采,石材深加工产业发展迅速,大泽山镇也成为“中国北方主要的石材基地”。

翠绿群山中一个个灰白色的大坑,就是采石场。离采石场越近,空气中粉尘越多,路边、山上树木、屋顶瓦片上是一片片的“白霜”,风一吹,粉尘四处飞舞。

在采石场,高天尧负责打钻眼。刚开始干的时候,手震得发麻,休息时还不停地抖。突突突的打钻声伴随着岩石的飞屑,两三米内看不见人。鼻子里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头渣子,需要用手抠出来。吃饭的时候,嘴里的砂子硌得牙疼。洗个澡,站过的地方也会留下一层细砂。

高天尧1993年开始采石,一直到去年,他的肺再也承受不住重体力劳动。“山区地少、田薄。”高天尧周围四十多个村子,从二十岁到五十多岁的人均以采石为生。

自从高天尧查出了尘肺病,方圆二十里的人都认为高天尧得了个“稀罕病”。高天尧鼓捣着手里的回收液瓶子,一团花岗岩颜色的絮状物缓缓地晃动了一下:“都想着赚钱,哪里知道会得尘肺病。我不让我儿子干这个。”

高天尧检查出尘肺病是个偶然。2009年的一天,高天尧骑着摩托车下山,满地的石头粒子让他滑了一跤。肋骨被摩托车把硌得生疼,高天尧破天荒地去了医院检查。镇上的医院诊断高天尧已是尘肺病三期,治不了了。

妻子天天在家里哭,高天尧不愿意等死,为自己买了一个白色的纱布口罩,转身又去了采石场。矿上有几年也发过防尘口罩,一年发一个。可工作时候上不来气,憋得慌,工人们也不戴。

“没得治了,能活一天算一天,多赚一个是一个。”病房里,高天尧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去年,高天尧打石头每天能赚130元。一周干满7天,每天工作12小时。采石场早晚班轮换,24小时不停歇。后来,大泽山发展旅游业,不再允许采石。高天尧转而又到莱州境内的采石场继续干活。

今年5月,高天尧再也干不动了,连上坡都开始喘,妻子在电视里看到甘肃古浪和辽宁朝阳的尘肺病人在北戴河洗肺,他们决定去镇医院问问见多识广的大夫。医生让他去四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寻人。2000年,曾经有个在金矿打工的人在北戴河洗了肺。

“人家是国有矿上的。工资一年2万,吃药打针都报销,一年医药费要花十来万。”

高天尧说,这样的条件他比不了。至今,采石场的老板还拖欠着高天尧和同乡15000元的工资。六七年了,每年葡萄成熟的时候,高天尧都要给老板送去几串,期盼着年底把工钱结清。

十几年间,高天尧换了六七个老板,从来没有签署过劳动合同,也从来没有哪位老板组织过体检。老板给高天尧们上的唯一保险是人身意外伤害险。被炮炸伤、被石头砸死会由保险公司来赔付。高天尧能轻易辨认出漫山遍野的花岗岩型号,他却无法辨认,哪位老板能发发善心解决一下自己的医药费。

高天尧家里有三亩水浇地被老板征用,变成了玉石板厂。采石场的石头在这里被切割、打磨,随后运输到全国各地,甚至出口到韩国。如今,家里剩下一亩半地,种了60棵梨树,40多棵大樱桃树,还有一排排的葡萄架。一年收入一万多,正好够高天尧一次肺部灌洗的费用。

·三·

北戴河尘肺病康复中心二楼手术室外,木制陈列柜里摆放着几十瓶各种颜色的液体。高天尧的乳白色回收液只是其中一种,每位来这里洗肺的尘肺病人,都会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自己肺部的灌洗回收液。

红色的纸盒内,衬着一块白绢。一个50毫升的玻璃瓶里,装着肖文剑的回收液。肖文剑举起瓶子,展示着黑色蝌蚪一样的煤渣。这几天只要有人入院,肖文剑就主动拿给他们看。

肖文剑自从灌洗后一直很忙。他将自己的回收液拍了照片,用彩信发给自己的工友。肖文剑告诉他们:“花点钱,都来洗一洗。”

今年52岁的肖文剑,在北京市门头沟区西达摩村的平安煤矿干了10年。去年5月23日门头沟的小煤窑全体关停前,肖文剑在井下管理着200多名煤矿工人。妻子对肖文剑不找老板赔付的做法非常不满。肖文剑不这么想:“煤窑都关闭了,又签了遣散合同,你去找哪个赔付?”

根据卫生部公布的职业病报告数据显示,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全国累计报告尘肺病近68万例,死亡149000余例。仅煤炭行业目前已有14万人死亡,大大超过矿难罹难人数。全国还有60余万的疑似尘肺病人。以上数字仅仅是国有煤矿的抽样统计,还不包括地方、私人煤矿和其他行业的尘肺病患者。

马骥 本文来源:中国周刊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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