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肺:矿工们的救赎(二)

2011-10-20 03:27:14 来源: 中国周刊(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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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灌洗,是为偿还过去欠下的债

洗肺:矿工们的救赎

高天尧正端详自己的回收液。中国周刊记者/杨洋 摄

打巷道的包工头陈卫亮和同屋也是小老板的赵克朋更聊得来。他们总是为哪种尘肺病更严重而争论不休。

陈卫亮斜倚在床上,掰着手指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陈卫亮的同乡已经死了五个了。他惟妙惟肖地讲述一位尘肺病人喝了半杯啤酒,脖子涨得老粗,气憋身亡。

赵克朋吸溜了一口茶水,轻描淡写地讲起尘肺病人晚期坐卧不能、跪着憋死的惨状。大部分尘肺病患者因为同命相怜而惺惺相惜。每个尘肺病人都能活灵活现地描述黑漆漆的巷道和乌烟瘴气的工作环境。每讲完一个故事,周围的人陷入一片唏嘘。彼此同情过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们矿上体检吗?”除了比较回收液的颜色,这是他们问得最多的一句话。说到体检,陈卫亮笑了。每年矿上招工,陈卫亮负责挑选打巷道的工人。少的时候七八个,多的时候十五六个。矿山体检,有尘肺病的不要。总有几个人私下里央求陈卫亮,体检时候让人顶替,偷偷地在这里干活。本来说只干几个月,最后看没有人查,也就继续干下去。

曾经主管尘肺病康复中心的老院长陈志远介绍:2005年以前,地方企业、私人矿山的体检率不到百分之八,现在的体检率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相对于没有治疗终结的尘肺病,矿主老板更愿意处理矿难事故。“一次性赔付更简单容易。”

一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干活,陈卫亮就想出各种办法辞退他们。陈卫亮跟他们讲,你们还年轻,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去广州那样的大城市去看一看。几个月后,年轻人们又回来了,他们说:“外面的世界没有我们的活路。”

“我05年在西藏的钼矿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做矿工是稳赚不赔的。”赵克朋精明地算着账。

“只是……赔上了性命。”陈卫亮伸了个懒腰,接出了下半句。

·四·

2011年9月10日清晨,医生办公室里挤满了医生、护士。这应该是整座楼里最拥挤憋仄的房间。除了几台电脑,办公桌椅都是1970年代沿用至今的。交接班后,陈刚开始安排一天的工作任务。

如今,这座由国家财政拨款、2008年动工、2011年初交付使用的新楼里,为尘肺病人准备了30间病房、100张病床,手术室里是当今世界顶尖的医学设备。42名尘肺科医护人员每天上午都要同时进行5台手术。每位主治大夫同时要负责二十多名患者。还有大批患者等待着入院通知的电话。

不过,直到一年前,尘肺病康复中心还蜗居在1953年建成的老楼里。

1988年之后,随着煤炭行业的体制改革和整体不景气,很少有矿务局再送工人过来疗养了。北戴河疗养院只能重新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

第一间手术室,是将二楼的卫生间和洗漱室打通改造的。老楼的条件太差,用老院长陈志远的话说,如同农村大队的卫生所。一进楼里,黑咕隆咚,眼睛睁不开。1991年3月15日,尘肺科首次为河北邯郸峰峰煤矿的陈立好成功施行了双肺灌洗手术。当年共洗了25例。这些人,大多是矿务局送过来的疗养员。

此后,陈志远带着同事经常到矿山寻找病源。陕西神华、韩城煤矿,河北峰峰、山西潞安、皖北局、山东新汶……每一年,他们都要跑上一两次。一说到尘肺病的症状和危害,呼啦一下就围上来好多矿工。尽管煤矿的领导还算客气,但心里并不欢迎他们。

“就像睡着的孩子被拍醒了。”陈刚回忆起1990年代的那段艰苦经历,感触良多。为了推广“双肺同期大容量灌洗”的方法,陈刚他们甚至只收50块钱,就给矿工洗肺。

但整个1990年代,疗养院的病员还是越来越少,直至2000年,来洗肺的病人仅有60多名。

1993年毕业分配到疗养院后,陈刚一直工作在这里。当初效益不好,陈刚很长一段时间每月只能拿到160元的基本工资。很多分配到这里的师兄、师姐都调走了。

其实早在1997年,陈刚已经感知到尘肺病群体性爆发的信号。那年,贵州天柱县杨汉坤来洗肺,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贵州天柱县因其有着丰富的金矿和占全国69%的重晶石储藏量,美其名曰——高原黄金城,重晶石之乡。杨汉坤所在的村庄,几乎所有壮劳力都去附近的矿山打工。随后几年,尘肺病症状显现了。村中30至40岁的壮劳力基本死光,附近的村落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村。老人和妇女在田间劳作,村庄周围起了座座新坟,白色的灵幡还在空中舞动。

上世纪90年代初,小煤矿、金矿,包括乡镇企业的地方矿山兴起。由于生产环境恶劣,防护条件和防护意识较差,很多人在很短时间内就患上了尘肺病。“这是接尘工人最多的时候,现在是集中发病高峰。”

那时,尘肺病患病工龄大多在15年以上,年龄在40-50岁之间,而现在,已经提前到3-5年,30岁左右就开始发病。接触的粉尘多样,接尘环境更加复杂。

陈刚拿出一瓶暗红色的回收液,指给我看。这瓶回收液来自一个24岁的沈阳女孩石颖的肺。她在一家新加坡投资的外企负责打磨烤瓷牙的工作。石颖的肺功能损伤很严重,如今已经离开了人世。

中国卫生部公布的职业病报告数据表明,2010年,全国共报告尘肺病新病例23812例,死亡病例679例。据有关部门统计,每年尘肺病给国家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200亿元以上。

中国的尘肺病人占全世界患者数量的一半,这使得北戴河尘肺病康复中心慢慢开始得到了国家层面的重视。2004年,中国设立了中国煤矿尘肺病治疗基金会,同时在全国开展了尘肺病康复计划。北戴河尘肺病康复中心也搬进了新盖的大楼。每位在这儿就诊的农民工,都能从基金会得到五百到一千元的手术资助。

·五·

因为尘肺病,尘肺科主任陈刚接受过多家媒体的采访,也与许多矿工以及关心他们的志愿者成了朋友。

跟这些人接触,陈刚发现了一个误区。送来的都是最重的尘肺病三期病人。很多已经不能洗了。陈刚曾以一个医生的身份提醒:“捐款要用在刀刃上,要用在真正能延长生命的患者身上。”

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陈刚每天都不得不面对让人痛心的现实。“每天门诊的数十个病人中,能洗得只占一半。”患者的嘴唇、耳廓和手指因为乏氧变成紫蓝色。患者家属苦苦哀求:“能洗肺,我们给您跪下也行啊。”

然而,任何治疗手段都有其适应范围。“尘肺病到了晚期,根本没有救治的可能。昌明的现代医学在这时毫无用武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患者活活憋死。”陈刚拿着厚厚的病历本,痛心地说。

如今,发达国家已基本消灭了尘肺病。国际劳工组织和国际卫生组织早在1995年便建立了全球消除尘肺病项目,目标是到2030年消灭尘肺病。中国政府也做出了相应承诺。

但截至目前,北戴河尘肺病康复中心洗肺人数刚刚超过7000人,全国15家定点医院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12000人。

“现在的灌洗,是为偿还过去欠下的债。”陈刚叹道,“这个数字,和中国近百万尘肺病人比起来,何其的渺小。”

在北戴河,这些矿工们是面目模糊的黑、白、灰。这里的灯红酒绿,也许是他们此生唯一关于美景的记忆。远处的烟花绚烂,细心人甚至能听到海浪的哗哗声。打开窗户,海风送来湿咸的空气。明天,一个新来的矿工要洗肺了,他紧张得有些睡不着。他的肺,这会儿正发出海风一般的呼呼声。

马骥 本文来源:中国周刊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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